四、AI时代,手艺守护的是什么
非遗对工艺美术很重要的一点,是让工艺美术从一种「前现代落后产能」,变成了工业化中具有不可替代价值的人类世界——这是一种观念上的转变,也是价值的转换:从物转向人,从物质遗存转向活态实践。
最近让我们感到振奋的,是六部委和国办发布的《关于推动历史经典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意见》。这是国家层面把这个价值体系与中国可持续发展结合起来的全新号召,对我们也是一次新的机会、一场新的战役。在今天的数字时代,我认为工艺美术的价值愈发凸显。它最重要的几个特质是:通过动手,可以感性地理解心灵,这是主体性的确认方式;触摸材料,可以回归真实世界,免受时空压缩的迫害;增强人与人、人与自然的连接,是对感性能力的培养。这一切,都是对活人、对肉身尊严的一种保卫——我觉得,这是形而上的。
五、我呼吁:中国应当建立自己的非遗学院
我走上这条路,其实来自设计学科,过去做当代艺术批评、设计实践与设计批评。在清华美院做科研时,校长交给我一项任务——清华的非遗保护基金项目。在包括今天在座李洪刚先生在内的许多朋友帮助下,我们开展了五年工作。这五年里,我总是把遗产、把在地的文化遗产、把历史记忆拼合在一起,让死掉的东西和活着的东西相接。五年下来,形成了不错的口碑:山西永乐宫、延安桥儿沟教堂、云南滇池上方的艾维美术馆,以及在中国工艺美术馆做的五次展览——每一次展览背后,都是整整一年的田野调查与人员培训。我也一直推动非遗与当代艺术、当代设计的结合:设计是把非遗和工艺美术推向市场的重要媒介,这两个领域应当紧密联系。中国有五百万室内设计师,大家想过没有,五百万每天要面对多少客户?
这几年,我和媒体人杨澜老师在做非遗与当代设计融合的项目「新生万物」,2024、2025、2026年分别做了三个重要展览:2024年在巴黎卢浮宫(巴黎装饰艺术馆),2025年在米兰拿破仑行宫,2026年就在本月16日,伦敦。整个策划与作品筛选都极其严格、缜密、用心,通过三次展览完整呈现了我们的当下、历史与未来。同时,非遗注重培养人:研培计划有149所院校参与,惠及二十多万人次的传承人。右下角的「智慧之手」,是宋庆龄基金会的项目,我和金凤台基金会每年在中国以推选制选一位35岁以下的手艺人,送到巴黎与全球顶级品牌、工坊交流两三个月,回国后在中法大学办展览,这个项目已持续六年,运行良好。
中国的非遗经验,解决的是物、人、环境三者的关系。通过政策制定与现实变化,能看到这三方面的联动。从时间轴看:五十年代是先知先觉,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做了那些工作;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厚积薄发;二十世纪初积极参与;2004年以来纲举目张,因为国家有了工作纲领、有了政策、有了职能部门的设置。所以非遗是大势所趋,已经成为全球共识和中国的基本国策,进程不可阻挡;立法是保护它的轨道,系统联动则指政府、学界、社区的协同,而市场协同的运作拥有强大的输送能力。
正因如此,我们不妨看看那幅印尼左派画家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画的画——那是现代化到来时印尼社会的景象。它的批判性在于:快车来临时,很多人抢着往上挤,有的人却挤不上去。我想说,所有人都不要放弃,中国的这趟快车道不一样,它能让更多人参与,让你享受到时代的红利。
最后是「方舟」。方舟的故事很有意思:公约的产生,本身就含有方舟意识、一种拯救的意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作为一种觉醒,就像当年造方舟的人,希望拯救更多文明的物种。所以谈非遗,我用了火车、也用了方舟这两个隐喻——它既是承载本身,又是一个专载非遗生存和激活的过程。而我认为,那个结果更加重要。
在这个场合,我郑重呼吁:中国应该建立自己的非遗学院,一所真正的非遗学院,让这个学科得到更好的展现与进一步的完善。

(文/苏丹 中国工艺美术馆副馆长,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来源:中国工艺美术学会秘书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