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力钧玻璃钢着色27cm×23cm×54cm(含底座)2024
风云塑李象群的第三类雕塑创作是有关中国古代人物的创作,反映了艺术家对民族历史与文化的思考。以《堆云·堆雪》(2008)为起点,他的创作方式打破了传统的“历史”叙事。和当代人物的肖像不同,在古代人物的系列作品中,虽然都是历史上的风云人物,但艺术家并不追求肖像雕塑的形似,作为创作的主体,李象群着力于原本的“人”,即艺术家心中的人性,之后是艺术家通过历史文献的阅读所获得的人物背景、身份、地位等。在这一类型的作品中,李象群用指尖触摸历史,用生命雕刻时光。
《堆云·堆雪》是一件很有想象力的作品,它试图建立起一种古代历史人物与当代社会生活之间的文化联系。它揭示了传统的具象写实艺术具有向现代和后现代转换的可能性,虽然它有拼接和转喻的意味,但不是戏说历史。作品的内在的冲突和张力,形成了不期而遇的荒谬感,体现了人性与权力的冲突。正如陈丹青所说,李象群将人体和慈禧两个观念重合,逼真的形体塑造让我们既有的历史感和接受心理产生错位,以此完成对公众既有审美经验的挑战。
事实上,在李象群的早期作品中,《朝圣》(征服不可能存在的世界)(1992)、《春天的微笑》(1994)、《解冻》(1996)等作品中,并没有具体的历史人物和故事,与其说是主题性的叙事创作,不如说是借助于人物表现艺术家对于历史的感悟,更多的是象征主义。这种感悟触及生命的思考,无常与变化是其主题。其实《堆云·堆雪》也反映了历史的不可控,在存在与消失之间,任何事物都有它们存在的道理和消失的条件。李象群着眼于历史人物所处的环境,改变观察问题的角度,从而把时间、空间和思想三要素融合在一件作品中,超越了时间空间的限制。
李象群创作的《行者》(2012),人物像汉俑一样直立,双手合十,这是他最初的孔子像,孔子脚下踩着一张纸,延展到后面成为一卷书简,上边有中英文,在孔子的身边有一个枕头,象征着私密的空间和人的情欲。作品使观众在肃穆中不知所措,与雕像一起沉思无语,这还是那个意气奋发,行走于列国,诲人不倦的孔子吗?2018年创作的《孔子》像,没有具体的形象可以参考,通过李象群的个人理解,再造了一个他心目中的孔子像,这是艺术家对历史的认识和解读。李象群做的孔子不太常规,不是我们熟悉的博学老人和游走各国的济世者,孔子的面部没有清楚的刻画,也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老。大多数人深受传统图像影响,孔子像实际上是后人想象出来的图像符号,也就是说每一代艺术家都做出了自己的理解。今天的人谁见过孔子、孟子、庄子?做一个大胡子老头,你说是孔子、孟子、庄子都可以,没有人和你争论。但是李象群的孔子很年轻很当代,他站在船头,双手平伸,浪花波涌,感叹于“逝者如斯夫!”李象群觉得孔子如果一直活着也会与时俱进,我们从中得到的是艺术家对孔子新的理解和阐释,而不是“曾经有过的孔子”。
2013年,李象群开始做《元四家》(黄公望、王蒙、吴镇、倪瓒),他运用了中国文人所喜爱的古典园林中假山石形态来塑造人物的基本形,中国文人与山石的合为一体,是自然与生命相通。李象群把山石作为《元四家》的基本形态,构思人物的基本造型。与西方雕塑的写生传形、面面相觑不同,李象群的这组人物雕塑,以心构形,传达的是古代文人画家在空间中的倚仗多姿。李象群这一类作品中的人物并非都是默然肃立,像《杜甫》这位伟大的诗人就是斜倚而立,它让我们想到罗丹的雕塑《巴尔扎克》,在梦游中文思泉涌。作品中的文人智者重心并不稳定,那些踮起脚近乎悬浮的姿态,在日常生活中是不能持久的,而在雕塑中却得以实现,从而给观众极大的视觉张力。通过不断的变化,这些人物寻找到自己的态势,而失重是一种游走、变化的状态。《风云行》(2019)中的两位智者正是在动态中突破自己、寻找自己,走向彼岸。
中国的知识分子有双重性,一种是积极入世,达则兼济天下;一种是大隐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这也是中国文人的两种形象。李象群塑造的形象以文人为多,当然也包括政治家和艺术家。大部分文人都是在出世和入世之间。入世是慷慨激昂的精神,出世是淡然自得的意趣。李象群在雕塑中没有将古代人物单一化,而是寻找他们精神世界中的丰富内涵。李象群努力去品味、感受、挖掘人的复杂性,既把他当成普通人看,探索普通的人性,也把他当成不一般、不寻常的人,探讨其不寻常性。观看李象群的肖像人物,我们觉得既远又近,既相知相亲,又有一种超越性的精神性。在这个过程中,雕塑中的写意就是写心中意气,艺术家把自己的历史感受和人生体验注入到作品中,中国艺术中的写意是有时间,有体积感的生命形态。
意大利艺术史家格哈德·沃尔夫(Gehard Worf)在李象群的雕塑中发现了文艺复兴艺术的一个要点,即借助对权威的肖像处理来表达社会观念意识的变迁,即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特别是关于逝者的陵墓雕塑,都是做给后人看的,即后人观看历史上的艺术不大在意这个历史人物当时是如何,而更在意这个历史人物今天应该如何,这是一种特殊的肖像创作角度,即艺术家并不展现对象的全部特征包括生理和心理状态,而是展现艺术家对肖像本主的看法和评价,这是一种制造历史的虚拟真实的方式和技术。在我看来,艺术中的真实与历史的真实关系密切但并不等同,历史题材创作表达了艺术家对历史的看法,传达的是艺术家所在时代的价值观。

堆雪No.2 玻璃钢着色 80cmx58cmx150cm 2024

行者 高铬不锈钢 500cm×200cm×200cm 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