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津的艺术世界华美、不刻意,其独自来往、不拘一格的气质,令人难以用现成的语言简单概括。与前辈的静物写生法不同,山珍和海鲜,佳肴和蔬果的摆放,虽然几乎综合性地运用了写实和写意、焦点和散点透视、俯视和平视的不同方式和角度,但看上去却似乎只是简单或漫不经心的排列。鲜亮、明艳的食物、器物、植物、人物,活生生地肆意而出,画面秾丽、活泼,又暧昧、简率,在出人意表的怪诞中,还不乏揶揄的意味。

李津自我定义的“家常化”注定了,画家要直接面对自己当下的,也就是他所感受到的生活真实;然而个人体验的内在性又激发了他的想象,使之获得跨越时空的自由。他固然不以表现传统的高士隐者、文人墨客为目的,但他又仿佛可以“总览人物”,不被限制地拟写他想要采用的各种形象,画中人因而以古今、正反、美丑杂糅的奇幻组合、配搭,显示出少见的传奇性。人物摆脱了现代绘画中惯常的舞台造型,不为合乎某一主题的需要而有意识采取程式化的姿势,他们从心所欲,兀自闲坐在桌前、篱边,站立在山中、树下,就像平常时日里到处都在发生的,人们随时用手机拍下自己和亲友,记录生活的点滴。人物大多半身正面朝前,饭菜已经摆在了桌上,他们顺便就把自己生活的一部分向观众敞开;他们面对着观者,不免也曝露了自己心中的悲喜。李津的人物看起来并不总是欢快惬意,在明丽的景物中、丰盛的肴馔前,他们除了平和、淡漠,还可能带着落寞、惆怅、沮丧、幽怨的种种神色,引人猜度。
在中国绘画的历史中,李津也许贡献了最多、最丰富的自画像。他充分运用了艺术家的特权,以好奇、自信和充沛的精力,让长着自己面相的那个画中人替他穿越时空,以一人之身,在自己的作品中扮演不同身份,体验、想象了多种人生。他有时是画中唯一的角色,有时是宴饮、游观中的一员,但与其说他是群体的参与者,不如说更像是世相大观的观察者、提示者,一个具有引导性的形象。通过自画像的方式,画家更深入地介入到自己的作品当中。当表现者成为被表现的对象,画家本人成为画中的角色,他自然就要更加自觉地审视、剖析自己,借助第一人称的表达方式,在内观和自省中,反思人生、人性。如此一来,所谓“家常化”便获得了进一步的强化:画作不仅在一定程度上具有了传记性,成为创作者的自我写照,而且人与画一致,画与生活合一。

三
无论从艺术成就还是生活观念上,“罗汉图”都是李津作品中重要的部分。李津绘画的线条非常有可观之处,他的细笔线条勾勒,松活秀逸,有种清简、淡雅的气息,带着缱绻、温柔的意味,像是要开始娓娓的叙说。与之不同,“罗汉图”的用笔恣肆挥洒,线条遒劲古拙,锋利得带有金属的质感,散发着摇滚乐般的酣畅淋漓。罗汉的造型一般没有仪轨方面的样式规定,适合画家自由表现。掷地有声的线条塑造了众罗汉虎虎生风的形体、坚毅果敢的神情,这些在信仰、智慧中千锤百炼,帮助众生解脱烦恼和生死苦难的非凡形象,被表现得张扬、富有激情,形体动作开阖大,神情夸张。在不同的生命阶段,人的心态欲求会产生相应的变化,罗汉主题的引入,或许可以视作画家参悟人生的自觉。也就是说,他想要从物质快乐和生命欲望的表象,深入到它们之内和之后,获得更安宁的心境、更透彻的生命觉知。在看起来随遇而安、委运随化的生活哲学中,李津自有一份有所不为的坚持和生命追求。

值得注意的是,嶙峋古拙的罗汉和鸡鸭鱼蟹的佳肴,画中最醒目的这些形象,大致采用了同样的笔墨方式。对于画家来说,食物和花树是鲜活丰盈的,罗汉是自在坚忍的,这些形象生动完满,代表着自然万物的纯粹美好,代表着男女众生解脱烦恼之后的欢欣喜悦。笔墨洋溢着如此得意、奔放的情绪,可以想象,唯有画家发自生命本身的真挚热爱,可以毫不违和地将这些通常代表了世俗性和超越性的价值联结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