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洪亮 | 艺术溢出与烟火指数——基于城市肌理的美术馆与城市情感建构

摘要：当美术馆的场域边界随艺术实践不断消融，“艺术溢出”便不再是简单的空间拓展，而是深入城市肌理、回应市民生活的文化实践。本文以“艺术溢出”与“烟火指数”的关联为框架，探讨美术馆的能量场如何突破馆墙限制，扎根于城市空间的本土特质与市民的日常体验。文章以三联人文城市奖颁奖典礼落地西村大院为引，结合“腾挪”艺术项目、盒子美术馆、湖南美术馆、苏州当代美术馆、深圳坪山美术馆、山东美术馆以及2025年“烟火指数·成都双年展”户外展等案例，从多维度探讨美术馆的“艺术溢出”并非指艺术作品从展厅到城市空间的物理挪移，亦非狭义的公共艺术。其核心是突破“城市会客厅”的聚合性定位，转型为“城市文化驱动器”、城市情感的建构者等更具责任感的开放性实践，以及“艺术溢出”所面临的问题。

关键词：艺术溢出；烟火指数；城市肌理；城市情感；城市文化驱动器

引言：三联人文城市奖与西村大院的启示

2025年深秋的成都，三联人文城市奖颁奖典礼落地西村大院。这座助力刘家琨获得普利兹克奖的建筑，被称为“成都火锅”。该建筑的设计，完成了一次从理念到对人的感知与行动的重新整合。由旧厂房改造而成的复调空间，退去了颁奖礼的精英化滤镜，竹影婆娑与茶馆喧嚷共振，学术论坛的思辨与球场的欢呼交织，颁奖嘉宾与遛弯市民的身影在屋顶跑道中自然相融。在这样的氛围下，开场演出将十个透明盒子里个人化的寻常故事，化作叩击心灵的情绪节拍；辛波丝卡的诗行折成纸飞机，掠过人群时，竟让钢筋水泥的院落长出了温柔的触角，这的确印证了“城市是人与情绪的相遇场”。(图1）以“故事剧场”为题，五个英文单词——Stories（故事）、City（城市）、Emotion（情感）、Now（当下）、Eternity（永恒）——共同组成了一个关于“城市现场”的关键词体系。城市因此被理解为一个不断被叙述、被观看、被生活的场域，每一个当下都可能成为永恒的片段。[1]这一场景犹如一记响指，提示着城市发展评价体系还有另一重维度。长久以来，摩天楼高度、GDP增速等硬核指标主导着城市竞争的话语体系，我们所从事的美术馆工作也被视为“面子工程”，进而被窄化为具有精英感的、冷漠的白盒子，与生活、与人常处于疏离状态，而实际情况与实际作用恐怕并非如此。所以，笔者试图借由美术馆机制来揭示城市发展中艺术的价值，特别是与之相连的“城市情感”的塑造。这也是衡量一座城市品牌价值、人文厚度、精神凝聚力，以及可持续发展潜能的重要标尺。而本文所强化的“艺术溢出”与“烟火指数”的共生关系，则是联结艺术与人、人与城市至关重要的情愫黏合剂。

图1三联人文城市奖颁奖典礼所在地西村大院

一、理念支撑

（一）艺术溢出

“艺术溢出”是指艺术突破固有场域（博物馆、美术馆、画廊等）的物理边界，向日常社会空间、公共文化场域及跨学科领域渗透、介入、共生的文化实践。从内核来看，“艺术溢出”是一场基于社会学、心理学、人类行为学的价值重构与功能升级，是美术馆从所谓“殿堂”到“城市会客厅”，进而发展为“城市文化驱动器”的重要路径。其概念可从三个维度展开。

其一，在社会学层面，艺术溢出打破文化区隔，将艺术资源下沉到社区、街巷、公园等公共空间。借助项飙的“附近”理论，努力重建人与周遭环境的联结，推动社区共同体的构建。项飙认为，当代人对远方的过度关注，导致了“附近”的消失，使“我们失去了欣赏差异、反思自身的能力”[2]。而重建“附近”的关键，在于找到能让人们产生日常联结的载体，艺术溢出正是这样一种载体。

其二，在心理学层面，艺术溢出以“微观察”为策略，捕捉居民的日常记忆与情感需求，通过贴近生活的艺术实践，为都市人提供情绪宣泄与疗愈的渠道，契合“共情效应”的触发机制。心理学家卡尔·罗杰斯（Carl Ransom Rogers）指出，“共情或共情状态，是指准确地、带有情绪色彩地觉察另一个人的内在参考系”[3]。艺术溢出的本质，就是让艺术成为理解日常经验的媒介。

其三，在人类行为学层面，艺术溢出摒弃单向输出模式，通过共创工作坊、社区艺术计划等形式，激发居民从“观众”到“共创者”的身份转变，以“参与式激励”培育城市文化主体。人类行为学家亚伯拉罕·马斯洛（Abraham Harold Maslow）的需求层次理论亦可佐证，自我实现指的是“人对于自我发挥和自我完成的欲望……一种使人的潜力得以实现的倾向”[4]。当市民参与艺术创作时，其归属感与自我实现的需求得到满足，进而深化他们对城市的情感认同。

这种价值重构的落地，依托“空间激活”与“日常介入”两大核心方法论。“空间激活”并非对城市空间的颠覆性改造，而是策展人以“空间裁缝”的姿态，精准唤醒城市的闲置空间与灰色地带。而“日常介入”则要求美术馆摒弃宏大叙事，俯身打捞日常的情感碎片。这些实践精准触达市民的情感需求，让艺术成为连接个体与城市的纽带，成为城市生态中有机的一部分。诚然，“艺术溢出”就是让观众从看展览的“任务”中解放出来，在生活里与艺术不期而遇，甚至朝夕相处，相互成就。

（二）烟火指数

“烟火指数”的提法源于对2025年成都双年展主题的延伸阐释。(图2）该主题将“烟火”与“指数”两个概念加以聚合，从而衍生出一系列与“人人之烟火”息息相关的共情场域。“烟火”对中国人而言，是一个极具情感指向性的名词，是生活中最鲜活的象征符号，是周而复始的日子，承载着群体的记忆与温情。“指数”是依据一定的统计原理和方法，表示一个变量在一定时间或空间范围内变动程度的相对数。在人类社会快速变化的当下，展览通过引入统计学概念进行了一次微观生活层面的跨界运算。

图2“烟火指数·成都双年展”海报

其实早在20世纪，就有了“日常生活世界”（everyday life world）[5]的提法，并产生出关于生活世界的诸多构想。进入21世纪，群体生存的空间结构与个体的生活状态正经历着变革，技术的快速迭代重塑着我们的日常与认知边界，深刻影响着每个人的生活节奏与心理状态。

“烟火指数”这一主题与成都特色商业街区所发布的一个同名综合指数不谋而合。该指数每季度发布一次，并进行年度汇总，覆盖成都215条特色街区，分综合类、特色类、夜间类三类榜单，综合反映人气、文明、幸福、活力四大指数。2025年，该指数进行了升级，不仅关注市井气息、商业活力、游客体验、民生服务、数字赋能和夜间活力等方面，更强化了文化底蕴的价值。这对美术馆作为公益性文化设施的工作方式也很有借鉴意义。“烟火指数”甚至可以作为衡量艺术项目策划实效的重要维度，本质是对艺术介入城市、城乡接合部乃至乡村的社会价值的综合量化与质性评估，涵盖五个子维度。

1.空间活力维度。以空间使用率、功能拓展数量为核心数据，衡量艺术对城市空间，尤其是闲置空间的活化程度。

2.情感共鸣维度。以市民情感认同率、归属感评分为核心指标开展问卷调查，甚至可以参考成都“烟火指数”的评估方式。

3.主体参与维度。以居民参与率、多元主体数量为核心数据，推动居民深度参与社区艺术实践，以多元主体协同助力社会治理。

4.文化传承维度。以在地文化符号使用率、文化资本转化效益为核心指标，强化文化传承与传播的活性。

5.区域联动维度。以城市不同区域以及城乡艺术共创作品数量、文化资源流通频次为核心数据，体现艺术对区域融合的推动作用。

“烟火指数”的高低，直接反映艺术与城市肌理、市民生活、社会生态的融合共生程度，是判断美术馆的“艺术溢出”效应能否真正赋能城市发展与活化公共文化生态的重要社会价值标准。

二、实践路径

美术馆作为“艺术溢出”的推动者，从贴近个体日常的微观场景，到联结区域发展的中观场域，再到联动城市、城乡甚至城与城的宏观系统，使艺术以差异化的介入方式，实现了个体情感共鸣到文化认同，再到城市精神凝聚的递进式发展。

（一）从嵌入微观生活开始的实践

“艺术溢出”以“个体—日常场景”为核心联结，聚焦社区、街巷与生活化场所等最小空间单元，通过低门槛、高渗透的艺术实践，修复现代都市的人际疏离，为个体搭建与周遭环境的情感锚点。其核心价值在于让艺术摆脱“展厅束缚”，成为日常经验的有机组成部分，直接触达个体的情感需求与联结渴望。

2009年，发源于广州小洲村的“腾挪”艺术空间为美术馆的“溢出”提供了启发。这一并非预设概念的在地实践，以6平方米的民宅橱窗式展览为载体，采用24小时免费开放的展览模式，在7年时间里举办了68场展览[6]，成为艺术介入日常生活的最小实验样本。其核心逻辑在于不干预艺术家的创作自由，以非商业、低成本的运营方式，让艺术自然融入生活，最终成为日常的有机组成部分——房东甚至会因展览暂停、生活场景的缺失而感到不安。这种深度融入正是艺术溢出的核心价值所在。“腾挪”没有宏大的宣言，却以最微小的切口，完成了艺术从美术馆到市井的迁徙。这表明，“艺术溢出”不是一种姿态，而是一种生活方式的渗透。随着实践的深化，“腾挪”所蕴含的空间激活、日常介入理念逐步扩散，衍生出深圳盒子艺术空间、顺德盒子美术馆和松山湖盒子美术馆（图3）等形态的延伸实践，实现了从城乡接合部到商业空间、休闲场景的迁移，形成“从一棵树到一片森林”的扩散效应，印证了艺术从个体性介入到溢出的多元适配能力。

图3松山湖盒子美术馆“无限场域”展览现场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