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齐白石在北京”项目成功举办后,“齐白石在山东”项目以山东六市五馆联动为骨架,深度践行“艺术空间激活城市”的理论逻辑,生动诠释了艺术的新效能。该项目紧扣齐白石“学我者生,似我者死”的精神,将其真迹与李苦禅、王雪涛、许麟庐等山东籍或与山东有深厚渊源的弟子作品并置,既彰显文脉传承的生命力,更完成了从艺术传承到城市文化基因激活的升维。(图10)通过“主展+平行展”的集群模式,艺术走进了万象城等商业地标,实现了商业空间与艺术空间的共生共荣。商圈由此成为“流动的艺术展厅”,市民在购物休闲中便能与花鸟草虫的意趣、写意笔墨的神韵不期而遇。这种“多城联动+生活渗透”的实践,以跨城文旅动线、商圈消费增长、非遗文创转化等方式,构建起“艺术溢出”的城市文化新模态。

图10“齐白石在山东”项目山东美术馆外排着长队的人群2025
三、共生机制
(一)“艺术溢出”与“烟火指数”的互文
“艺术溢出”与“烟火指数”之间存在着深刻的价值共生关系,其理论根基可追溯至哲学的“共生论”与社会学的“文化再生产”理论。从共生关系的内在逻辑来看,二者构成了相互依存、相互滋养的动态循环。一方面,城市情感为艺术溢出提供原生的素材与土壤。城市的烟火气,是街头巷尾的叫卖声、邻里间的寒暄语,是老建筑镌刻的时光痕迹,是新社区涌动的生活潮流;居民的生活故事,是个体的喜怒哀乐,是家庭的柴米油盐,是群体的共同记忆。这些真实而鲜活的城市肌理,是艺术创作最宝贵的灵感源泉。脱离了城市情感的艺术溢出,无异于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只能沦为悬浮于生活之上的“形式美学”。另一方面,艺术溢出为城市情感提供表达与疏导的文化渠道。在现代社会的快节奏与高压力之下,都市人往往面临焦虑、孤独、疏离等负面情绪的困扰,而艺术溢出则以一种温和而诗意的方式,为这些情绪提供了释放的出口——一幅治愈系的公共壁画、一场社区民谣音乐会、一次亲子艺术共创活动,都能成为消解负面情绪的精神良药。同时,艺术溢出通过塑造具有在地性的文化场景,唤醒居民的归属感与幸福感,推动城市情感从“消极消解”向“积极建构”转化,形成情感的正向循环。
这种价值共生机制的落地生根,绝非单一主体能够完成,而是需要构建一个多元协同的生态系统。其核心在于打破“策展人—艺术家—管理者—居民”之间的身份壁垒,实现从“自上而下”的艺术投放转向“上下联动”的文化共创。从社会学视角看,这一多元协同格局,是一种“治理共同体”的建构:策展人作为学术引领者,负责把握艺术溢出的方向与深度,避免其陷入商业化或形式化的误区;艺术家作为创作主体,需要深入城市肌理,从在地文化与居民生活中汲取灵感,让作品真正扎根于城市;管理者作为制度保障者,需要提供政策支持与资源协调,为艺术溢出创造宽松的实施环境;而居民作为核心参与者与最终受益者,其意见与需求应贯穿于艺术溢出的全过程——从主题策划到作品创作,从落地实施到反馈优化,居民的参与度直接决定了艺术溢出与城市情感的契合度。唯有当这四方主体形成相互尊重、相互协作的共生关系,艺术溢出才能真正触达城市的精神内核,与城市情感实现深度的价值共生,最终推动烟火指数持续提升,让城市成为既有理性秩序,又有情感温度的精神家园。
(二)现实困境与破局路径
以美术馆为核心的艺术溢出,是连接“白盒子”审美体系与城市烟火日常的枢纽,其本质是美术馆作为公共文化机构的功能延伸与价值重构,既承载艺术普及的使命,也肩负塑造城市情感的责任。然而在实践层面,美术馆主导的艺术溢出仍面临多重现实困境,这些困境折射出艺术体制与城市生活、精英审美与大众文化之间的深层张力。
其一,身份定位的“悬浮化”困境。传统美术馆长期以“艺术殿堂”自居,其策展逻辑、学术话语与运营模式均围绕经典作品的收藏、展示与研究展开,形成了相对封闭的审美体系。当美术馆试图走出馆舍、介入城市日常时,极易陷入“精英视角”与“大众需求”的错位——部分美术馆将馆藏作品简单复制于公共空间,或将“白盒子”的展览模式直接移植到社区、公园,忽视了在地居民的生活经验与情感诉求,导致艺术作品与城市空间呈现“物理共存却精神疏离”的状态。这种“悬浮式”的艺术溢出,非但无法提升烟火指数,反而可能引发居民的排斥心理,消解艺术与城市情感的共生基础。细究这一困境的根源,是“主体与客体”的关系倒置:美术馆将自身置于“施与者”的主体地位,将居民视为被动接受的“客体”,违背了艺术溢出所倡导的“主体间性”原则,割裂了艺术与生活的内在关联。
其二,资源整合的“碎片化”困境。美术馆主导的艺术溢出,需要联动政府部门、社区组织、企业机构与本土艺术家等多元主体,整合空间、资金、人力与文化等各类资源。但在现实操作中,美术馆往往面临“单打独斗”的窘境:政府部门的政策支持与资金投入多集中于短期项目,缺乏长期稳定的保障机制;社区组织对艺术溢出的认知不足,难以有效动员居民参与;企业机构的合作多倾向于商业化宣传,与艺术溢出的公共性目标存在冲突;本土艺术家的在地经验未能得到充分重视,其创作与城市文化肌理的联结度不足。这种资源整合的碎片化,使得“艺术溢出”项目难以形成持续的影响力,无法真正转化为提升城市烟火指数的长效动力。从社会学视角分析,这一困境暴露出城市公共文化治理中“协同机制”的缺失,美术馆尚未成为串联各方主体的“枢纽型”机构,难以推动形成共建共享的文化生态。
其三,效果评估的“单一化”困境。当前美术馆对“艺术溢出”项目的效果评估,仍沿用传统展览的评价体系,过度关注媒体曝光度、专家评价、参观人次等量化指标,忽视了对居民情感体验、社会关系重构与文化认同塑造等质化维度的考量。这种单一化的评估模式,导致美术馆在实践中过度追求“眼球效应”,热衷于打造大型装置、网红打卡点等视觉化作品,而忽视了那些深入社区、贴近生活的小型共创项目。然而从烟火指数的理论框架来看,艺术溢出的核心价值恰恰在于质化维度的提升——居民在艺术共创中收获的归属感、邻里间因艺术活动重建的情感联结、本土文化因艺术介入焕发的生机,这些才是衡量艺术溢出成效的关键标准。
针对上述困境,美术馆主导的艺术溢出实践需要从理念、机制、实践三个层面探索破局路径。
在理念层面,美术馆需完成从“艺术殿堂”到“城市文化连接器”的身份转型,树立在地性、共创性、公共性的核心策展理念。所谓在地性,是指美术馆的“艺术溢出”项目必须扎根于城市的历史文化肌理与居民的生活经验,通过田野调查、社区访谈等方式挖掘在地文化资源,让艺术作品成为城市记忆的载体;所谓共创性,是指打破艺术家与居民的边界,邀请居民参与从主题策划到作品创作的全过程,让艺术溢出成为居民表达自我、联结情感的平台;所谓公共性,是指美术馆需摒弃精英化的审美话语,用通俗易懂的方式解读艺术,让艺术真正走进大众的日常生活。
在机制层面,美术馆需推动构建多元主体协同共治的长效机制。一方面,美术馆应主动与政府部门沟通,推动将“艺术溢出”纳入城市文化发展规划,争取长期稳定的政策与资金支持;另一方面,美术馆应与社区组织建立深度合作关系,将“艺术溢出”项目与社区治理、民生服务相结合,让艺术成为推动社区发展的内生动力。同时,美术馆应整合本土艺术家、高校科研机构等资源,组建“在地艺术研究与创作团队”,为“艺术溢出”项目提供学术支撑与创作保障。此外,美术馆还需建立一套量化与质化相结合的效果评估体系,将居民满意度、社会关系改善程度、文化认同提升幅度等指标纳入评估范畴,以此引导“艺术溢出”项目的可持续发展。
在实践层面,美术馆可探索分层分类的艺术溢出模式。针对城市核心商圈、历史文化街区、老旧社区、乡村聚落等不同空间类型,设计差异化的“艺术溢出”项目:在历史文化街区,可开展“艺术唤醒记忆”项目,通过更多样的艺术形式还原街区的历史风貌,唤起居民的集体记忆;在老旧社区,可开展“微空间改造”项目,利用艺术手段改造街角、楼道、广场等公共空间,提升居民的生活品质;在乡村聚落,可挖掘非遗文化等在地性资源,让艺术成为乡村活化的真正引擎。
四、共情愿景
本文以美术馆为原点,借助多学科视角与多元案例,旨在阐释“艺术溢出”并非艺术作品简单的物理空间延伸,“烟火指数”也不是固化的评价方式。二者是基于社会学、心理学、人类行为学的价值重构,通过共情场域的建构,打破艺术与日常的壁垒,实现对城市情感的疏导、激活与升华,构建“场域共生”的可持续形态,进而成为一场艺术体制的自我革新与城市文化的重塑行动。总之,城市的本质是人的集合,城市的灵魂是人的情感。美术馆的实践尤其如此。当美术馆的艺术实践真正走进城市肌理,钢筋水泥的城市便会生长出温暖的情感,成为真正承载普罗大众幸福与记忆的精神家园。
注释:
[1]三联生活周刊《他们获得了2025第三届三联人文城市奖!》,微信公众号“三联生活周刊”,2025年11月2日,https://mp.weixin.qq.com/s/mPWjyoa9_dEhJOnPL1cCGA(访问日期:2025年12月28日)。
[2]项飙、张子约《作为视域的“附近”》,《清华社会学评论》2022年第1期。
[3][美]卡尔·罗杰斯著,石孟磊等译《论人的成长》(第二版),世界图书出版有限公司2019年版,第119页。
[4][美]亚伯拉罕·马斯洛著,许金声译《动机与人格》,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4-25页。
[5][奥]阿尔弗雷德·许茨著,霍桂桓译《社会世界的意义建构:理解的社会学引论》,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
[6]刘可、方琦、周钦珊、郑念缇《腾挪——一所民宅艺术机构的自治之维》,湖南美术出版社2016年版,第6页。
[7]坪山美术馆《PAM回顾|坪山美术馆“艺术超市”正式开张!》,微信公众号“坪山美术馆”,2024年10月20日,https://mp.weixin.qq.com/s/XyEmU77cIwQQSViZK1Tcgg(访问时间:2025年12月28日)。
[8]苏州当代美术馆《项目开放|赵仁辉:都市荒野侦探》,微信公众号“苏州当代美术馆”,2024年9月8日,https://mp.weixin.qq.com/s/tm2o-Qy2qE07m4wvNZn3Tw(访问时间:2025年12月28日)。
[9]苏州当代美术馆《项目回顾|八点半以后:社区艺术画像计划》,微信公众号“苏州当代美术馆”,2025年7月5日,https://mp.weixin.qq.com/s/OjmA_He6aUpPdJnX4TvyGg(访问时间:2025年12月28日)。
[10][法]米歇尔·德·塞托著,方琳琳、黄春柳译《日常生活实践:1.实践的艺术》,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94-99页。
[11]王笛《茶馆:成都的公共生活和微观世界(1900-1950)》,北京大学出版社2021年版。
(文/吴洪亮,全国政协委员、北京画院院长、中国美协理事 来源:本文原载《美术观察》2026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