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本文再次回溯这批旧照,对《艺林月刊》47期至53期中的数帧影像与相关记述重新进行比对、释读与空间分析,试图让这些被引用却未真正进入原位论证体系的材料重新发声。更重要的是,这批旧照所呈现的原始信息使我们得以更贴近壁画原有的空间语境,也为重新评估《写经图》的原位提供了新的视觉证据链。基于上述史料与视觉材料的重新整理,本文将结合《艺林月刊》旧照与广胜寺下寺后殿的空间格局,重新展开对《写经图》原位的空间重识。
在回溯这批旧照的过程中,笔者注意到,《艺林月刊》第50期刊载的一帧题为“赵城广胜寺画壁二”的旧影(图2),实为《写经图》尚在原壁时的影像记录,然其旁未附相关说明。而《艺林月刊》第49期中一帧题为“赵城广胜寺画壁”的旧照(图3)则附注:“无著天亲二菩萨象、已为人盗宝、此其一焉、画法遒古、定出唐人之笔也。”除这短短数语之外,刊物并未提供更多信息。除陆文外,过去学界多将《写经图》作为孤立的单幅图像讨论,因而其意义被限定在单张画面的内部结构之中;随着图3等新材料的出现与并置,这些旧影像被重新激活,其原本作为“单幅”的视觉单元可能转化为一组画面的片段,其图像的感知方式、理解框架与使用逻辑随之发生变化。这也为重新审视《写经图》原位提供了新的切入点。
2.图像、构图与成组性判断
当图像从“单幅”转化为“组画片段”之可能性被提出后,其内部的视觉组织方式亦需重新审视,因此,可以通过画面细节探讨其图像内容与构图回应这一新的理解框架的可能性。
《写经图》中,菩萨端坐宝座之上,凝视案前素卷,身微俯,手执笔;左足轻抬,与欲书未落的右手形成呼应,显现出凝神沉思、意在书写的动态瞬间。几案之上,文房器具陈设井然,自左下至右上依稀可辨砚滴、砚台、墨锭、镇纸、压尺与笔屏。案侧一朱颜梵像侍者手捧卷轴,神情恭谨,似静候随侍。画面右上尚存墨书题记,笔者尝试辨识:“南壁绘,望日乡上张村……王思斋、李享、李通、小贵法师、高祐德、各保自身,愿门傯速静,长幼咸安孝,至正十四年岁次甲午季秋月毕。”部分文字漫漶,但从内容结构判断,此当为供养题记,主要记录施主姓名及祈愿事项,非画工署款(图4)。

图4《写经图》题记图像来源/美国芝加哥大学东亚艺术中心(CAEA)数字库
相较而言,图3尽管影像模糊,仍可辨认菩萨右手挽袖、左手抚已展开至中段的经卷、俯身伏案,双目低垂凝视案前铺展的经文,呈现一种凝神体悟、若有所思的状态。其动态与《写经图》中的人物高度对应,而书案与宝座亦随人物动态呈对角斜向布置。尤须注意的是,《写经图》中自画面左下至右上的人物与书案排列,与图3中的人物与书案共同形成斜向组织的构图模式。在本案中,这种自一隅斜向展开的构图方式,并非单纯的形式处理,而似是画师在墙面上主动制造空间推进的尝试:观者的视线由人物转向书案,再被引向画面外部的隐藏空间,使画面呈现出超越壁面的延展性,营造出一种几欲令人步入的错觉式纵深体验。
正是在此意义上,这一对角线式构图不仅强化了画面内部的空间深度,也含蓄地预设了其与殿堂建筑空间的呼应关系。换言之,两图并非孤立成画,而是以左右相对或相背的方式置于壁面之上,使二者形成成组呈现、彼此补充的视觉装置。此种对置关系具有方法论上的互证性:倘若其中一幅的原位能够加以确认,则另一幅亦可据此归位,从而在佚失与残损之间重建更为接近历史现场的空间叙事。因此,如何从画面有限的视觉线索中探寻其在殿内的方位,便成为原位考证的关键一步。
3.《写经图》原位的空间推断
在展开论述之前,有必要先明确下寺大殿南壁两侧的基本尺度。经笔者实地测量:南壁东侧墙基高约90厘米,墙基之上窗东侧墙面高约430厘米、宽约305厘米;南壁西侧墙基亦高约90厘米,墙基之上窗西侧墙面高约440厘米、宽约290厘米(图5)。需要说明的是,大殿曾经历“墙顷像毁”之险,后期修复后的墙面亦非全然平直,故文中所用尺寸均取实测中的最小值,以避免因墙体变形而造成推断偏差。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墙面可供绘制的宽度与长度,与辛辛那提《写经图》高416.8厘米、宽297.3厘米的尺幅高度契合。上述数据不仅为其原位推断提供了重要的尺寸依据,也为后续的空间推断奠定了必要的建筑尺度基础。

图5山西广胜寺下寺大殿南壁尺寸示意图
在相关资料的检索过程中,笔者注意到陆文中引用了一帧拍摄于1934年的旧影(图6)。〔10〕画面呈现广胜寺下寺大殿内数尊罗汉造像,形态各异,坐于龛中。结合大殿仅南壁开窗的建筑特征,可依据光照方向推知该影像的拍摄位置应在西山墙一侧。无独有偶,《艺林月刊》第48期亦刊载一帧广胜寺罗汉旧影(图7),题为“赵城兴善寺古塑罗汉象”,旁注“奇古生动、几欲抗衡杨惠之、定出宋元名手也”。经比对可知,该图所示造像正为前述旧影中居中的一尊,而题中“兴善寺”显系“广胜寺”之误。上述影像材料与1935年梁思成、林徽因在《晋汾古建筑预查纪略》中所记“东西山墙下十八罗汉,并无特长,当非原物”之语亦可互相印证〔11〕,从而为追索下寺大殿内部造像的历史位置及其与壁画之间的空间关系提供了重要线索。

图61934年广胜寺下寺大殿西山墙图片来源/美国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