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本 195cm x115cm 2009
获第十一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获奖提名
中国美术馆藏
回顾我的创作历程,早期的连环画《罗伦赶考》,我没有刻意追求技法的华丽,而是沉下心来刻画古人的风骨与气息,让读者从笔墨间感受到中国文人的精神底色;后来的《对话安格尔系列》,则是我作为一名现代中国画家,跳出技法的桎梏,与西方古典艺术大师展开的跨时空审美对话,探讨的是东西方艺术在人性、审美层面的共通性。笔墨终究只是艺术的载体,真正通过笔墨传递的,是创作者对人性、对生命、对美的深层理解与思考,这才是艺术的核心。
所以我所说的“笔墨当随人”,实则包含两个核心层面:其一,画家要真诚面对自己的内心,摒弃浮躁与功利,只画那些真正有感而发、触动心灵的内容,不违心创作,不随波逐流;其二,创作要心中有“人”,无论是画中的人物形象,还是画外的观众,作品都要能与人心产生共鸣,让观者从作品中看到自己、看到人性、看到生活。唯有如此,笔墨才不会成为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作品才能真正立得住、传得开。
江南:您在讲座中特别提到,中青年阶段是艺术家创作代表作的黄金时期,为何会有这样的判断?这是否意味着年轻艺术家应当尽早确立自己的创作目标与艺术方向?
高云:的确如此。尽管美术史上不乏大器晚成的画家,但纵观中外美术史,绝大多数画家的传世代表作,都诞生于其青年时期,这是艺术创作的规律,也被无数经典案例所印证。
背后有三个关键原因,也是我观察与实践所得:第一,艺术创作离不开天赋,而天赋与生俱来,它并不会随时间推移而增加,也与单纯的技法积累无直接关联,青年时期是天赋释放的最佳阶段;第二,青年艺术家有着无畏的创作勇气,没有固有思维的束缚,敢闯敢创、锋芒毕露,最容易打破艺术的固有格局、实现创作破局,这份锐气是艺术创新的重要动力;第三,青年阶段的艺术家感知最为敏锐,对生活、对时代的感受力鲜活而直接,同时精力旺盛,眼之所见、手之所绘皆有灵气,更易创作出超凡脱俗、打动人心的作品。

《永乐修典》
(与安玉民、李强、詹勇合作,管峻题款)
274.5cm×440.5cm
入选国家中华文明历史题材创作工程
国家博物馆藏
我在讲座中也列举过诸多经典案例:方增先24岁创作《粒粒皆辛苦》,以质朴的笔墨刻画劳动人民的形象,成为时代经典;刘文西29岁绘就《祖孙四代》,用画笔勾勒出陕北人民的精神风貌;罗中立34岁完成《父亲》,以极致的写实手法震撼了整个美术界;西方的米开朗基罗二十多岁便创作了《哀悼基督》与《大卫》,成为文艺复兴的经典之作。这些例子都印证了,趁年轻倾尽全力一搏,沉下心来创作出属于自己的代表作,才是艺术家的上上之选。年轻艺术家更要尽早确立创作目标,珍惜这份青春的锐气与敏锐,让天赋与努力碰撞出经典。
江南:在您数十年的艺术观察与创作实践中,那些流传千古、名扬天下的代表作,通常是通过哪些路径获得大众与业界的双重认可,成为真正的艺术经典?
高云:结合美术史的经典案例与我的个人观察,我将其归纳为三种核心路径,这三种路径各有特点,但本质殊途同归。
第一种,叫“以一画名天下”。就是凭借一件登峰造极的作品,在关键的时代节点推出,一举成名、享誉天下。这样的作品往往契合时代精神,兼具艺术高度与思想深度,成为一个时代的艺术符号。比如傅抱石与关山月联袂为人民大会堂创作的《江山如此多娇》,以磅礴的笔墨描绘祖国山河,成为时代经典,也让这幅作品成为两位大师的标志性代表作。
第二种,叫“以一绝名天下”。就是画家深耕某一特定题材,不断探索与创新,形成极具创造性的艺术表现手法,成为该题材领域的标杆与权威,提起这个题材,人们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他的作品。比如徐悲鸿的马,以写意笔墨勾勒出骏马的傲骨与神韵,独步画坛;李可染的牛,笔墨厚重、意境悠远,刻画出游牛的悠然与质朴,他们都以一己之力,将某一题材的艺术表现推向了新高度,这便是艺术的独特印记。
第三种,叫“以一创名天下”。画家跳出传统的创作框架,开创出独属于自己的艺术语言与表现形式,形成鲜明的个人风格,以艺术创新成为艺术界的焦点,为美术发展提供新的思路。比如吴冠中先生融合中西,将形式美融入中国画创作,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面貌;林风眠先生打破中西画的界限,开创了极具个人特色的抒情画风;还有当代的何家英、江宏伟,前者以细腻的笔墨刻画当代女性形象,后者深耕工笔花鸟,营造出独特的意境,他们都以独特的艺术创新,在美术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三种路径的表现形式虽有不同,但成名的核心依据始终一致——凭借一流的作品。无论是一件作品、一个题材,还是一种风格,终究要以过硬的艺术质量为基础。一幅真正的代表作,若能达到登峰造极的艺术高度,便足以让画家屹立于美术史之林。
江南:回顾您的艺术生涯,从18岁创作年画处女作《小小神枪手》,到连环画领域的《罗伦赶考》成为经典,再到邮票设计的创新探索,直至如今在中国画领域的深耕,一路跨界探索、不断突破,您个人是如何在数十年的创作中,践行“画好才是硬道理”和“笔墨当随人”这两大核心理念的?
高云:我的切身体会是,我本人就是“创作代表作”的直接受益者,这一路走来,支撑我不断跨界、不断探索的,正是“画好”这两个字,以及“笔墨当随人”的创作初心,这是我五十余年艺术生涯从未动摇的根基。
1974年,我18岁,还是一个初入美术领域的年轻人,创作了处女作年画《小小神枪手》,那时便深刻明白,作品是艺术家安身立命的根本,没有好的作品,一切都是空谈。这幅作品让我体会到,只要沉下心来画好每一笔、刻画好每一个形象,作品自然能打动人。后来投身连环画领域,创作《罗伦赶考》时,我并未思虑过多的功利得失,也没有刻意追求技法的炫技,只是抱着一颗纯粹的创作心,想用心画好一个人、讲好一个故事,让读者从连环画中感受到古人的精神风骨。
正是这份纯粹的创作初心,让这幅作品斩获全国美展金奖,我的艺术影响也从江苏走向全国。而后我被列为20世纪以来中国连环画十家之一,作品入选《中国美术七千年图鉴》,这些成就,都是“画好”带来的必然结果,也让我更加坚信,作品才是艺术家最硬的底气。

《罗伦赶考》获第六届全国美展金奖
至于“笔墨当随人”,这一理念贯穿了我所有的创作阶段,在我的创作中,最直接的体现便是“无创不立”的创作追求与“研究性创作”的创作方式。我始终认为,“随人”就是跟随自己的内心成长,跟随自己的艺术思考,不重复自己,不陷入创作的舒适区,这是对“笔墨当随人”最好的践行。

你看我的创作轨迹:从年画到连环画,再到邮票设计,直至中国画创作,我始终在变、在探索、在创新。为何要不断改变?核心便是“随人”——跟随我自己的内心与成长。不同的年龄段,我的人生阅历、艺术思考、审美感悟、创作关注点都在变化,艺术创作也理应随之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