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水墨为魂。杨明义先生以六十余载笔墨耕耘,扎根水乡、融贯中西,成为新水墨水乡国画的开创者与践行者。他于特殊年代结缘艺坛巨匠,赴美十年淬炼视野,始终以赤子之心守望江南,用东方笔墨与西方光影重构水乡意境,作品享誉海内外、藏于各大殿堂。本次访谈,回望杨明义先生的从艺初心、求学之路与创作坚守,既见一位艺术家的风骨与赤诚,更藏对故土文脉的深情守护。愿读者于文字间读懂他以水墨为舟、载乡愁与大美而行的艺术人生。
——编者按

作者与杨明义在画室
前言
我的人生太过简单,与笔墨宣纸相伴六十余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大自然和画室中度过。从少年时期的狂热临摹到后来四处写生创作、出国留学,再从西方回到东方。我如同一名虔诚的信徒,感恩那片赋予我艺术生命的圣土——江南山水,将她的大美呈现给世人,是我这个水乡游子这辈子唯一的使命。
——杨明义
吴树:我访谈过一些艺术大家,有的像只鹰,翱翔天高地阔,志存高远;有的像条鱼,遨游江河湖海,我行我素;唯有杨明义更像是一棵野树,扎根在生命的原乡,与那方生他养他的水土一起感受风雨雷电、斗转星移。
我与明义先生是在一次朋友的饭局中相识——一头长发、一脸络腮胡、不修边幅,活脱脱一个流浪艺人的模样。交谈间我忽然记起多年前在一次与吴冠中先生交谈时,他曾提及过苏州有一位很有个性的画家专注江南水乡,画了很多各具特色的江南古桥。问之,果然就是眼前这位了,于是便有了我与他的第二次握手。
明义先生的家距我的京南寓所不远,东去十几里路便到了他的私家豪宅。看上去眼熟的江南风格院落小巧玲珑,错落有致的房屋结构在钢筋水泥丛林中显得大气别致,主人面露几分得意,说此屋是自家设计的,曾获最佳专业设计奖。
走进前厅,正堂悬挂着集自泰山经石峪《金刚经》摩崖刻石拓片——“能见大义”,隶书字体,为民国旧作,是朋友在日本拍卖会拍下送给他的,想来也是合了主人名讳的蕴意。画室在二楼,斋号“白居”,正墙悬挂吴冠中先生题写的雅书——“近日楼”,两边是诺贝尔文学奖获主莫言先生的题联——“能见大义,可听微言”。对此,明义先生自释:“守常、守恒、守道为大义!”
画室够大,桌上铺了一幅尚未完工的巨幅山水画,他告诉我是某机场为元首贵宾室订制的。看了会儿画,落座南窗茶座,我们摆起了龙门阵。
师出无名却有名
“杨明义是我好久的忘年之交。他刻过木刻画过画,还做过许多其他的美术工作。这几年他忽然画起一种美妙的江南风景来,具有某些前辈作品的素质,而又完全是属于自己的风格。”
——黄永玉
“这三十年杨明义是怎样的一步步地攀登艺术高峰的?是天才?是机遇?应该说天才和机遇都是有,但主要是他刻苦、真诚、磨炼和近乎虔诚的寻师访友、取百家之长、听逆耳的良言、悟艺术之真谛,努力创造自己的画风,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陆文夫

1985年,杨明义陪同黄永玉(右)、丁聪(中)在凤凰城写生
吴树:在中国,一般跟“艺”有关的行当大多都讲究师承关系,借用一个词汇叫做“师出有名”。江南画界才子辈出,自西晋开始,历朝历代骚人墨客江浙人士占半席以上,现当代水墨画派领军人物更是大师辈出,不知道您出道之前是否拜过哪位名师?
杨明义:经常有人问我,你从小喜欢绘画,是不是有家学传承?谁是你的启蒙老师?其实都没有,若非要说渊源也许与我父亲的行当多少扯得上一点边。父亲是开毛笔店的,小时候家里地上、桌上到处都是毛笔,随便捡一支铺上纸墨就可以画画。
从小学到初中我的功课不好,每天想的是到学校去画什么画?读什么闲书?很少去死记硬背长分数。1958年,我考上苏州工艺美术专科学校,有幸成为著名画家吴养木老师的学生。记得第一次上课时,根据吴老师分发的一页古代松树的图稿临摹作业,我随意按照树样画了一遍给老师看,竟得到先生的赞许:“大灵、大灵!”在老师的鼓励下,我对学习古画有了信心,从此废寝忘食勾摹古代名画一发而不可收。
吴树:据我所知,除去学生时代的启蒙老师之外,您还拜过不少中国泰斗级画家为师,如黄永玉、吴冠中、李可染等?
杨明义:严格从中国传统意义上讲,拜师需要举行一定的仪式——拜师酒、拜师礼,我与那些前辈大师们多半邂逅于一个特殊年代(文革期间),别说是行拜师礼喝拜师酒,就算是聚在一起多谈几句艺术也会被视作大逆不道。
1963年我被派去南京中山陵参加美术培训班,教室借用下山休假的傅抱石、亚明、钱松喦等大师的画室,抽屉里还留下他们未完成的画作。用亚明画桌的是一位刻板画的同行,经常抓起抽屉里的画纸去上厕所,我看着心疼啊。一次大扫除,那位同学将抽屉里的画全都泼到地上不要了,我喜出望外捡了好多收藏起来。后来亚明先生到苏州写生,我拿了其中一幅《晚归》去请教他,他很意外,高兴地接过去花一天时间将这幅未完成的作品补画完送给我,至今我还挂在北京家里的墙壁上。
傅小石也是那次认识的,他在反右运动中被划为右派分子,当时不能画画,在食堂里干勤杂工卖饭票,谁都不敢跟他说话,怕受牵连。我在食堂碰上了叫他傅老师,他赶忙让我别叫,说自己是犯过错误的人。他烟瘾很大又搞不到香烟抽,碰上地上有烟头我就拾起来攒在一起送给他,并经常和他钻进山沟里聊天,听他讲绘画理论,他还给我画过像,我们成为好朋友来往了几十年。此后我自然也成为傅抱石先生家里的常客,更少不了时常拿着画去请教老先生。一切都是缘分,那次学习班我跟几位大画家结下了深厚的友情,听他们讲课开了眼界,知道傅抱石怎么画、亚明怎么画,钱松喦怎么画。
吴树:缘分这东西说到底就是一些机遇,每个人都碰得上,就您说的那次南京学习班吧,大家同样面对那些落难大画家,多数人避尤不及,与大师们擦肩而过。而您觉得是学习的好机会,拜他们为师。搁在平常,人家还不一定会认您这个普通学辈,而在那个特殊时期,有人愿意接近被批判的大师们,对他们而言却见一份真情与温暖。
杨明义:1973年,黄永玉、吴冠中、袁运甫、祝大年一行四人为创作大型绘画“长江万里图”来苏州采风,也许是当时的政治气候原因,领导把接待任务交给了我这个刚结束劳动改造的人:“杨明义,你不是崇拜吴冠中、黄永玉吗?你去陪他们吧!”能给这些前辈大画家服务,我倒是兴奋得几天几夜没睡好觉,压根儿没去想领导这种安排是啥意思。
吴树:有取经无需上西天的感觉吧?
杨明义:记得我陪黄永玉去光福司徒庙写生时,看到“清奇古怪”四株汉柏他非常兴奋,不断惊叹:“太美了太美了!”一连画了两天。当时我想有什么好激动的,画几棵树又不能参展也不好挂在家里?

1985年,杨明义陪同吴冠中夫妇去周庄写生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