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柱:我先从第三个话题说起。没有经过艺术教育的观众说看不懂,是因为我们长期以来习惯了一种观看方式,先看画的是什么、像什么、有什么意思。中国的美术教育长期遵循这个标准,没有进入另一种欣赏方式。
中国传统文化不追求分辨这些,人们是在后期接受社会教育后才去分辨美丑、是非。真正的中国传统文化是消解是非和美丑的。庄子就在消解美和丑,消解的本质是不产生二元对立,二元对立是西方的思想。庄子讲过一个故事:一个商人开饭店,把最丑的妻子放在前台,最漂亮的放在后厨做饭,就是在说美和丑是人心分别造成的。有分别就有争斗,中国文化消解分别,不产生斗争,回到天人合一的状态。
所以现在有些真正好的作品大家看不懂,是因为大家习惯了用二元对立的思维去看,非要分出美丑、看懂看不懂。其实更好的观看方式,是一眼体验、一眼感动、一照面就共鸣。就像听音乐,没有具体形象,大家却愿意听。这种感受力如果挪到画上来,不再追问懂不懂,就是另一种观看方式。艺术不是让你看出多少社会内容、民俗,而是让它进入你的内心,产生共鸣。这种共鸣把你内心最美好的东西勾起来,比学习美丑的知识更重要。
当代中国画的境遇为什么越来越尴尬,路越走越窄?从“徐蒋”体系和现实主义发展到80年代,改革开放后有浪漫主义的探索,特别是当代水墨,我们赶上了一个尾巴,但现在已陷入尴尬境地。因为这个体系脱离了中国本土思想,进入和西方相同的对社会关照的体系,过多地参与社会、反思社会、批判社会。不批判就不是当代艺术,但艺术本身不是做这个的。艺术是提高人生境界的,这是中国传统文化思想。提高人生境界比批判社会要有意义得多。年轻画家一定要理清这一点,不然走着走着就把路走死了。
陈明:晓柱老师在创作中,创作心境宽广了,画就宽广了。我觉得他有着浓厚的道家思想。老子说“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天地没有偏爱,在艺术上没有分别心,用同等态度对待一切。这种创作观念就是传统道家思想所说的“天人合一”。
如果说道家是出世的思想,那么儒家就是入世的思想,要介入社会。孔子说“智者乐水,仁者乐山”,有自己的视角和立场,这种立场跟社会结合得更紧密。在很多主题性美术创作、现实性美术创作中体现得非常明显。比如王潇馆长的作品都是乡土现实主义,从新中国成立以来一直延续到今天,在陕西是一个重要的脉络。长安画派早年说“一手伸向传统,一手伸向生活”,就是如何用艺术作品表达现实世界。

陕西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陕西省美术博物馆党支部书记、馆长王潇
王潇:今天我以参展艺术家的身份,聊聊自己在绘画方面的认识和思考。我在陕西国画院从事专业创作18年,后转入美术馆做公共文化服务。从学院毕业至今,在人物画创作上一直笔耕不辍。
现当代中国人物画的发展,与山水、花鸟有所不同。从徐悲鸿留学归来,“徐蒋”体系的现实主义改变了古代绘画的路数。西方绘画造型体系进入学院后,学生的观察方法和表现方法都发生了变化。对于人物画的改造来说,学院教育的作用尤为显著,它让我们能够更准确地表达人物,特别是挖掘其内心情感和特征。这一点上,人物画比山水、花鸟更为突出。
从艺术史和思想史的角度看,人物画更能表现时代的发展,呈现人的精神状态也更为直接。我上学时也喜欢山水、花鸟,但后来发现,当一张白纸上出现一个人物形象时,哪怕只是一只眼睛,都很容易打动我。因此我选择了人物画的道路。
每个人的成长经历和创作风貌,都与个体生命相关。艺术品的价值最终就体现在个体生命这一维度。生命个体是独一无二的,这种独特性体现在画面上,它与每个人的社会环境、基因、阅历相关。我常讲“生命的体验”,为什么我们对生命的认识和体验不同?因为爱与恨不同,爱的深刻程度不同,这是一个人血液里自带的东西。
我的创作道路继承了长安画派的传统,也受到了乡土表现主义、现实主义的熏陶。为什么传统派画家特别重视笔墨?因为笔墨是有道理的。黄宾虹至今备受推崇,他的一笔一墨中蕴含的生命深度和广度,正如我们中华民族的精神气格,浑厚华滋,读之不尽。齐白石等传统大家,他们的笔墨也形成了我们表现现实人物画的一种方式。
我绘画的表现方法和呈现的面貌,很多年轻人可能看不太懂。十多年前就有朋友和学生觉得我的画“老气”,到现在这种感觉可能更强。如果要表现当代化、现代化,可以从西方绘画观念中汲取很多,如构成、色彩、画面要求,一旦借鉴,面貌马上就打开,就新鲜了。但能否放下已有的东西,取决于每个人的性格和对传统的理解。
谈到创造性,我认为创作归根结底是“悦己”。为人生而艺术,还是为艺术而艺术?是充分发扬个性、表达内心情感,还是为了吸引眼球?每个人思考的方向不同。对画家而言,有时也会游离。不坚定的人可能会变调,但变调不是画家的基本品格。画家的基本品格是真诚,真诚地表达自我,一辈子寻找自我,这是一个殉道的过程,不是人云亦云。受某一流派影响是正常的,但最终还是要抓住自己内心想表达的东西。至于艺术有没有成就感,或者过时与否,我觉得没有这种说法。
范宽的《溪山行旅图》过时了吗?徐渭的笔墨放到今天依然很现代。包括一些传统绘画的老先生,比如陈子林,他画的题材还是传统的竹子、兰花,但笔道讲究传统笔墨,呈现出来的气象仍然是当代的、现代的。这里面非常微妙,不是说画的符号是传统,而是笔墨中流露出的节奏感和生命感,那种当代的气息,才是决定画面价值和能否传承下去的根本。

王潇《靠岸》
178×95.5cm
2023年
陈明:有两点我非常认同:一是艺术家要真诚地表达自己;二是个人体验的重要性。主题性创作、现实主义创作,自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追求宏大叙事,但个体体验不同,会对这种线性发展产生不同的理解。每个艺术家都是不同的个体。同样一个题材,不同艺术家创作出来应该不一样,就像今天的展览,主题、语言、风格、色彩各不相同,这样的画展才值得去看。个体叙事打破了宏大叙事的固化套路,让艺术变得纷繁多样。

中国国家画院专职画家党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