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245cm×3
2022年
王辅民:无论笔墨还是色彩,画家创作时都是为了表现一种精神形象,而非单纯处理色彩本身。我创作的题材源于西北民间社火,社火是一种在欢快中释放内心的表达方式。我的作品中有很多传统元素,如关羽、张飞等,这些形象承载着文化符号和内涵,传递着中国人的伦理价值及其与时代的辩证关系,展现着中国人的生活理念。因此我用了许多偏向红色的色彩,它既欢快,又契合我对画面主题的理解,也符合我的心境。
提问:我还想问画面中的墨色和留白所产生的对比。
王辅民:墨色与留白是画面中的一种感受,是作画过程中随机产生的对空间的理解。实与虚、空与白之间是一种辩证关系,更多是画家的一种感知,而非绝对的理性安排。我更多是基于感知,随机地觉得这里需要空间,那里需要实一点,并没有一个完全理性的预设。
提问:党震老师,刚才看到您的一幅画,像是早市上卖菜的场景。请问您这幅画的创作灵感从何而来?我感觉画里坐着的老头、坐在小车上的人和站着的人,像是同一个人的不同姿态。
党震:先说说灵感。我老家在山东济南,岳父母家在泰安,走亲戚时经常遇到农村赶集。有时也特意去赶集,买点新鲜蔬菜。集市上人很多,形形色色的,在都市里看惯了城里人,偶尔见到穿着朴素、脸上晒得黑黑的形象,就觉得很有意思。这种创作冲动很简单,就像去民族地区采风一样,觉得形象有意思、环境有意思,并没有太复杂的哲学道理。集市上人来人往、吆喝叫卖,老头晒着太阳……这种生活片段,我觉得值得画一画,并不是每张创作都需要复杂深刻的观念支撑。
关于形象相似,我创作时不是在现场画完整速写,而是用手机拍素材,不同角度拍回来再用。有时拍的是同一个人,只是换了衣服;有时一个地区的人会有整体形象特征,比如关中、陕北,山东泰安那边的人,偏黑偏瘦,长相有一定相似性。也可能集市上那两个人就是兄弟俩,农村里亲戚关系近,十里八乡就那么些人,长得像也正常。比如那个卖红薯的老太太,我连着两年赶集都遇到她。她不同集市摆摊,卖的东西差不多,还跟我念叨花生涨价了。这些都是生活的一部分,只是某个瞬间的片段。
在我没有灵感、状态颓废的时候,我也没停下手头的练习。我随身带着一个绿皮速写小本,纸面光滑,接近熟宣,尺寸不大。我在上面画古代雕塑,从秦汉到唐代,有时候实,有时候虚,用墨或用颜色,那是最近一直在练的。
有时没有灵感,随手画也可能画出东西来。艺术创作没有必然规律,状态不好、硬着头皮画,反而可能画好。偶尔画点小速写,自己还挺感动。作为画家,勤奋是本分,不需要多讲。画好画坏难以预料,先这么走着吧,成了就成了,成不了也干了一辈子,对得起自己。

党震《赶大集》
180×360cm
2024年
提问:我补充问一下,画里那个人眼神是透过来的,是你走过去时他看了你一眼吗?
党震: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传情写照,尽在阿堵之中。但有时我也在想,不画眼睛是不是也很好?就像断臂维纳斯,眼睛没了,难道就不动人了吗?有时不见得靠眼神传递情感。我捂着脸,你看不见我的眼睛,但你能感受到我的痛苦,因为手在说话,蜷缩的身体也在说话。以形感人,感人的是造型,是笔墨语言。《泼墨仙人图》就是一堆墨堆在那里,打动人心的并不是眼神。偶尔眼神确实能传递精神力,但没有眼神的时候也可以很有力量。画面能感动人就行,不一定非要有眼神的光。
提问:我看那幅画的时候,恰恰是那个眼神吸引了我。
党震:那就是对你管用,你喜欢通过眼神来理解绘画,这没问题。
提问:我想问孙浩老师。之前李小山老师提出过“中国画到了一个穷途末路的时代”,这么多年过去了,中国画在风格和形式上都有了新的发展。您作为80后艺术家,今天再看这句话,怎么理解?又怎么看待自己当下的创作?
孙浩:这个问题和前面朋友提的创新问题是一样的。都是关于中国画是否还有发展的途径,以及我们对未来的期待。
我谈谈自己的看法。首先要想明白一件事:哪有“新”呢?用“第一性原理”来看本质,人类美术史发展到现在,题材无非就是生死、性、男女、孤独这几大类,逃不出这些主题。从形式上看,无论中国画还是西方绘画,从山洞里的壁画到现在的影像、行为艺术,所有的尝试都探索过了。如果想求新,从哪里入手?这会变成一个困局。
我的想法是: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个新生的人本身就是“新”。这个世界上唯一和别人不一样的就是你自己。所以我认为应该向内看。向外看,看到的都是欲望,你在乎别人怎么看你,在乎你在中国画领域的地位,想着能为艺术带来什么……这些东西你都做不到,它也不会给你。
设想一个极端的情况:我吃不上饭了,艺术一点都帮不了你,中国画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那一刻你只能想到本质:我该怎么表达自己的生存?艺术变成一种生存手段,通过表达自己来获取生存的权利,这是基础。剩下的事,可能会随之而来。
我一直在被“创新”这个问题困扰。在我自己发展的过程中,不断有人问我这个问题,我自己也在追问。但刚才李老师说得好,经典就是经典。有些东西你永远觉得它是经典,但也没觉得它是“新”的。比如《蒙娜丽莎》,我直到最近才真正看懂它。达·芬奇之前,没有人画过女性肖像,中世纪画的都是圣母,而且都是哭泣的。他那时其实是在表达自己,手法和技术都是借鉴来的。
其实没有所谓的大师、神。所有人都是在模仿,说得好听一点,都是在模仿的过程中,在不断诠释经典、学习经典的过程中,最后向内看,找到了自己,和历史的经典找到了一点对应点,稍稍不一样就可以了。但那个“稍稍不一样”最难,因为我们往往被巨大的集体潜意识影响着。你以为你有意志自由吗?没有。你被周边的一切所影响,包括概念,包括你学到的东西。
所以我认为,关键是要找到自己。找到一个表达自我情绪、情感的方向,然后把它走到极致。

孙浩《最好的时光》
176×195cm
2025年
提问:我想问党老师两个问题。第一个是关于杜小同老师。对一般观众来说,看他的画感觉一个是“大”,一个是“空”,可能也是他追求的那种虚幻朦胧的效果,另外,他好像去掉了技法。这是普通观众的感受。但他在圈内名气比较大,这种反差让人好奇。您和他年龄相仿,惺惺相惜,也相爱相杀,想必有很多话可以分享。第二个问题还是问您,我在展厅里看到您的三幅画,感觉有明显的跳跃感。第一幅是澳门医院,带有叙事性,也算主旋律题材;第二幅是窗户后面,带有某种隐喻,比较有诗意;第三幅是市场那张,偏写意一些。这种跳跃性是您阶段性的追求,还是您一直喜欢在这种风格游离?谢谢。
党震:先说杜小同。他是陕西富平人,中央美院毕业后分到烟台鲁东大学,在那儿教了二十多年。现在调到了江苏国画院,但单位还在烟台。他平时养狗,没事就去海边遛狗。
他画画的状态很有意思。有一次他面对一张丈二的大纸,铺了四张大桌子,用大海碗调颜料,关中人吃面用大海碗,他调颜料也用大海碗。墙角地上摆着一大桶的白颜料、灰颜料,他调出各种灰:偏蓝、偏紫、偏黄、墨色重的,调出八碗“汤”。然后拿着大毛笔、大海刷,在纸上刷一遍,刷完就去上课。下课回来,画面差不多干了,再刷一遍。每天这样重复,少说刷三十遍。有一次展览上,有人问他画了多少遍,他说三十遍以上,对方追问真的三十遍吗?他说有的画五十遍。这个事我干不了,因为我腻味反复刷,但他觉得很有意思,乐在其中。刷完坐那儿抽根烟,觉得哪儿需要加个人,就拿毛笔蹭蹭磨两笔;需要来根线,就添一笔。这是他创作时的状态。
他画画的心境对应的是大海。阴天看海,沙滩和海水是一种空阔而迷茫的状态。他构图里的弧线、横线、斜线,都来自烟台海边路上能看到的景色。他的画来源于生活。
那么这种画到底“空不空”?我认为“空”恰恰可能是好的。就像八大画一条鱼,周围全是白纸。“空”与“繁”各有各的好。杜小同的状态是:在海边冷冷的海风中看到灰色的沙滩和海水,内心升起一种“永恒的寂寞”。如果你看他的画也能被“勾起来”情绪的话,就会觉得这种“空”很厉害。
他竖幅的作品,一条弧线上去,远处几座山或云,你会觉得山和云消失在无限的远方,内心被那种轻和淡洗涤了,这就是代入感。有共鸣就喜欢,没共鸣就讨厌。所以艺术品的好坏并不是绝对的,在于你和它有没有共鸣。但如果让我客观解读,我可以告诉你那根横线的高低对构图的影响,蓝灰和赭灰明暗关系差一点会有什么不同,人物动态里的跳跃和节奏。这些造型来源自传统雕塑,他有传统造型的功底。

杜小同《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