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面丙烯|160×160cm|2019
我们来具体看一看接下来这一个系列的作品。它们的源材料似乎是纸浆,被制成造型参差、略显歪扭的类方砖硬块形态,然后如马赛克般拼合在一起。原本用于绘画中把握灰度微差过渡的形式语言要求,被转译为一种接近装置拼合的排布方式:灰度细微层次的过渡,曾是画布上对“自然”、“时间”、“空气”,对近似禅境蕴意的摹仿手段;而此处方块的格状排列方式,则往往令人联想到将砖块逐一嵌入的动作。此外,不规则块体形状之间形成的间隙阴影,既消解了“微妙色调衔接”本身作为形式主题的纯粹性,但又仍是绘画与自然光线之间关系这一同属于一境范畴之主题的延续。结合既往创作脉络的整体来看,这一系作品虽呈现为上墙的平面装置,却仍然提取自金日龙前一阶段绘画内部所经营的线索:一种以人造方式体察并顺应自然之境与呼吸节律的实践。
在此基础上的进一步延展,则是文章开头所提到的贵州纸浆作品:经由非刻意发生的自然发酵与陈化,其视觉质地逐渐趋近树皮或旧门板的肌理。

岸(四)
布⾯丙烯|80 x 160 cm|2024
若参照弗雷德的“物性”与“剧场性”的理论维度观察,金日龙的创作与既定范式属于有着家族类似性的偏离。他的纸浆作品确实强化了材料时间性与环境参与性,但这种关系并未完全转化为弗雷德意义上依赖观者在场的剧场结构,而更接近一种潜在的情境机制:作品的生成逻辑已包含时间与环境变量,却并不以即时观看为存在条件。因此,它既不同于现代主义绘画的自足对象,也尚未完全成为后现代意义上的事件装置。
于是,我们再次进入这个议题——在金日龙的实践中呈现出一种尚未完成结构判定的状态:绘画自律性与情境依赖性在同一作品中并置,却未被统一为稳定方法论。这种未决结构并非缺陷,而是其语言生成方式的一部分——作品并不解决媒介边界问题,而是持续暴露这一问题。由此看来,他的实践并非调和现代主义与后现代理论,而更接近将二者的张力保留在视觉经验之中。

念(一)
综合材料纸浆|300×300cm|2025
四、“慢”与“业余”:体制夹缝中的创作性格
金日龙说,他比前辈和同辈的一些抽象绘画艺术家,步调上“慢”许多;同时,因为在学院内行政工作上耗费的精力,使金日龙似乎或多或少有了一些自诩为“业余”的心境。一种在特定生存结构下主动选择或被塑造出的创作节奏与伦理,指向的不仅仅是豁达和无奈何而安之命,也意味着其他许多东西。例如,由局限转换而成的绘画语言。由来自他处的外部烦恼干扰与反干扰、挤压所出的绘画性格。
当Ta们在改革开放之初,已经走得很远的时候,金日龙才刚从地方上去到美院,并学习着美院最传统的创作模式来开始自己的生涯。而从前慢和来得晚都是美学性格,会投射到画面上,成为一些东西,例如,如前所述的,对超脱的更加殷切渴望、但又会在画作过程的某个步骤里把自己的心拉回到对现实的情感;又例如,有一种学院式的反学院化精神,在个中拉开自我内部的张力;再例如,对作生与太娴熟之间关系的把控方式;以过程为中心的概念化和以最终视觉呈现为基准的感受性之间的拉扯……
而“业余”这个词,有时指的是摆脱学院和市场之双重规训的自由。有时是指向金日龙对创作时间的极度珍视,对艺术加倍的执念。有时是一种反讽和达观的人生态度。

行(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