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位研究生在辽宁东港当地农村小学担任美术老师,他得知我的创作困境后当即邀请我:“老师,来我们这里,山里的孩子会奔跑、会爬山、会在操场上打滚,身上有天然的野气与韧劲。”我立刻准备了与那个时代相近的服装,网购了道具枪,赶赴东港乡下小学。孩子们见到这些新奇物件,瞬间欢呼雀跃,我依照草图在操场上指导他们模拟演练,这些孩子悟性极高,对枪械、旧服装充满天然的兴趣,扮上装束、拿起木枪后,动作自然灵动,在操场上穿梭跳跃、奔跑翻滚,热情几乎摁捺不住,我只得在操场上一遍遍呼喊,引导他们听从指令。孩子们冻得像红苹果一样的小脸上满是灿烂笑容,那一刻我常常时光错乱,恍惚觉得眼前这群孩子,真就是当年跟着杨靖宇将军在深山里翻山越岭、浴血周旋的铁血少年。他们眼底的志气、身上的灵动与无畏深深打动了我,无数鲜活欢乐的瞬间定格在我的镜头与画稿中,也将我彻底拉回那个风雪弥漫的战争年代,真切触摸到深山抗争的艰难、机敏与一往无前。

在刻画杨靖宇将军牺牲的经典场景时,我更是倾注了大量心血。我翻阅了记载将军牺牲瞬间的史料与影像,常见的描绘皆是将军背靠大树、持枪还击。可结合史实细细推敲便会发现,将军身高近一米九,身形高大挺拔,若单纯背靠大树迎敌,无异于成为敌人显而易见的靶子。我不禁思索,是将军此时身受重伤、体力不支,不得已倚树作战?还是过往创作者欠缺战场常识,致使画面偏离真实?基于对将军智慧与血性的理解,我决意回避这一不符合战场逻辑的状态。作为智勇双全的将领,杨靖宇孤身与日寇周旋多日,身负大量物品、饥寒交迫,依旧沉着应战,如何既贴合战场真实、彰显将军的睿智果敢,又让画面构图完整、视觉震撼,成为我反复琢磨的核心。与此同时,将军在茫茫冰雪群山间策马飞奔、英武挺拔的造型,也是我着力刻画的重点。那段时间,我整个人沉浸在东北的风雪群山之中,身心仿佛都置身于凛冽寒风、暴雪狂潮里,与将军烈马奔腾的英雄形象融为一体。

画英雄,与画普通人截然不同。英雄要更高、更大、更具震撼人心的力量与气概,要一眼便能打动读者。因此在创作铁人王进喜与杨靖宇将军时,我始终坚守这样的创作理念:我笔下的人物,绝非平凡众生,而是顶天立地、风骨凛然的英雄。他们自带英雄气魄,读者翻开画面的第一眼,便能清晰感知到这些人物的不凡,感受到穿越时空、直抵人心的英雄力量。
无论是创作铁人王进喜,还是刻画杨靖宇将军,两位英雄皆扎根于东北大地,而画东北,便绕不开漫天暴风雪,画暴风雪,便离不开极致的白。大自然天然造就的苍茫留白,恰好为我的画面构图提供了极大便利,也留下了无尽的艺术遐想空间。留白,成为我这两套作品中最核心、最需精心把握的创作环节,更是画面构图与艺术表达的关键所在。大量的画面留白,既留给读者广阔的想象天地,也让画面意境更为悠远深邃,以极简笔墨承载万千情感,于无声处传递力量。

在描绘杨靖宇与铁血少年队从辉南撤退的经典场景时,我反复设计、推翻了无数构图方案,最终决意舍弃人物群像,落笔描绘一片空寂辽阔的冰雪天地:空荡荡的村庄寂静无声,战士们已然远去,只剩漫天风雪笼罩四野,唯有画面上角悬着一盏灯笼,晕开一抹温暖的年节红,在寒风中轻轻摇曳。那一抹红,是黑暗与风雪里的微光,为远行的战士指引前路;那一抹红,是故土的牵挂与期盼,祈愿英雄们冲破艰险、早日归乡。以留白写离别,以暖色寄希望,于空寂之中藏尽深情与悲壮,这便是我想通过画面,传递给观者的全部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