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于读史,喜欢理论思考的杜大恺一直认为,晚明以来,以艺术史图像为创作蓝本画风的过盛,是导致晚清中国画衰颓的主要原因。因而,从当代生活的敏感中为中国画提供新视觉经验,恰恰是对艺术史负责任的表现;再譬如,在“中西融合”这个课题上,杜大恺也表现出少有的通达,既强调西画训练对扩张中国画表现力的功用,又认为在精神层面上,“自己是很中国的”。近代以来,中国画从“天下”意识移位于“世界”背景之后,“中西融合”“亦中亦西”不仅仅是艺术家的创作方式,更是一个民族文化的历史宿命。面对这个历史前提,杜大恺开始漫长的思考并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即超越这个宿命的唯一方式是,以当代生活中的生命感受和视觉经验为起点,在保持中国画审美韵味的同时,吸收西画乃至设计的表现手段,创造出中国画的新形态。有了这些思想方面的成果,杜大恺坦然而轻松地完成了对水墨画与中国画概念之争的超越。在中国画坛,这对概念之争始终纠缠不清。激进一派,多强调水墨的材料属性,否定其文化含义和特有的表达方式;稳健一派与之针锋相对,排斥水墨在当代形式实验中所产生的新的可能。杜大恺一直不太在意这类论争,在他的创作中,笔墨对当代视觉经验的表达并未影响其特有的语言韵味,而且后者有效地让当代图像平添了几分古典诗意,将其从平凡甚至卑琐中提升至抒情层面。在这种机智而独特的创作实践面前,上述概念论争就有些饶舌且乏味了。

杜大恺牛102cm×240cm纸本设色2019年
读杜大恺的画,强烈感受之一,就是他对当代生活中的各类物象非常迷恋。其原因在于,这些物象既是他获取新视觉经验的来源,也是他机智的文化策略——从现实物象、题材中所得到的新视觉经验,将有力地带动笔墨、语言的革新,从而完成中国画新形态的构建。因而,敏感于当代生活各类题材,是杜大恺艺术的逻辑起点。弄懂这一点,我们才会理解杜大恺对当代生活题材放纵式地捕获——摩天楼、广告牌、转播塔、渔村、路灯、铁丝网、高速路、标志牌、围墙、厂房等等,一股脑地进入了画面。这些在传统中国画中看起来卑微、边缘的物象堂皇地取代了主流题材的地位。更为有趣的是,即便是传统山水题材,在杜大恺的新图像中,也被剥夺了神圣的外衣,只能作为新视觉经验的元素而存在,从而失去了被表达的主体地位。杜大恺并未刻意将这种变化夸大为一种革命,而是温文尔雅地在实验中完成这一切。

杜大恺花卉93cm×63cm纸本设色2016年
多年积累后,杜大恺已在不动声色中成为当代视觉经验大家,其数千张毫无重复的作品图像,骄傲地展示出令人惊叹的新视觉敏感及丰富性。在这方面,我们可略举一例。创作于2006年的《忆昔青海路上》与2007年的《难忘青海》两幅小品,虽描绘对象一致,但无论观物视角,还是表现方式都截然不同。前者以动态平视的视角呈现出意象状态下的风景,而后者则以静态半俯视的视角呈现出速写化的景观;前者以线条的暗示性塑造空间,辅以渲染的彩墨以呈现空间的丰富性,而后者则以平面性积染塑造空间,辅以短线而丰富空间的层次;虽然,两幅画都以线面结合的方式营造画面,但却根据表达心境的不同而采用灵活的手段,使得画面呈现出既有关联又有区别的视觉经验。

杜大恺水萝卜97cm×66cm纸本设色201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