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对渼陂考察的深入,雷子人目睹了那些具体的、亲切的、卑微的个体,有些人几年前还与他叙述生平杂事、安排祠堂纪念活动,并预约来年再来,而当他再回来时,那人却不在了,就像米兰·昆德拉(Milan Kundera)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所说:“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即个体的游离,游离于它所依附的整体之外,这种游离导致归属感的缺失,让人无法承受。”雷子人通过对渼陂这个微缩社会的“介入”,形成了一种鸟瞰式视角,但这种视角并不带有优越感,而是一种刻骨铭心的“纪念之痛”。
四
与“深入生活”相伴的现实主义,还有一个著名的概念——细节的真实,这是任何通过概念获得的“创作素材”所不能取代的。“细节”需要深入观察和时间投入,是在与对象深入接触、加深了解后获得的,洞察力是捕捉细节真实的重要前提。
在渼陂的20年,雷子人积累了大量的人物、风景写生经验。最初也许是图像记录,又或者是积累素材,但是20年后再回过头来看,这些“现场”写生,变成一种个人化捕捉的凝视,显示了作者当时未曾觉察的东西。雷子人的写生作品大致有油彩与水墨两类,油彩作品主要使用的是油画棒,水墨以毛笔和宣纸为主,很多作品的创作日期是同一天,但在表现上却有耐人寻味的区别:油彩的街景、风景往往通过透视呈现出一种动态的不安,也许油画棒快速的笔触影响了表现性,但无论是在色彩表达,还是在建筑、街景中的人物甚至小动物的描绘上,艺术家都通过运动呈现出某种躁动和不安。相反,同样是对街景的描画,雷子人的水墨写生作品却显得诗意和平静,甚至连出工这样的题材都显得抒情动人。两种技巧,分别看到了作者的淡淡忧伤、如万花筒般的交织心情。
从现象学的角度看“写生”是对“真实”和“存在”的捕捉。因此,在这过程中,作为画家的“我”面对对象,如何寻找“真实”,是写生过程中尤其是人物写生自始至终存在的问题。在现场,渼陂人追问像不像、这是谁;在雷子人这里,围绕“这个现场是谁的现场”、写生与采风究竟是手段还是目的等问题展开思考与实践,构成了其全部艺术行为。通过写生,他试图揭示自己对渼陂这个中国乡土社会真实的理解,这正是雷子人史诗式的希冀。这一点,从他根据写生展开的创作中得以呈现。
理发师和当墟是雷子人综合创作的两类题材,如同画家陈逸飞曾经不遗余力筹拍电影《理发师》一样,雷子人将精力放在观察理发师和当墟上。在乡村,理发师的身份特殊,他类似于西方戏剧中的“丑角”,也是讲述者,他串联起各色人物,是日常叙事的中心。雷子人曾用文字记录了渼陂的3个理发师,他们锋利的剃刀在头皮滑过的感觉,冰冷的金属和温暖的肉身在理发这件事中体现得惊心动魄。而当墟,则是一个区域社会巨大的交换场,价格、人情、土特产……所有的能量,都在这里四散而又如千丝万缕般关联。雷子人的创作以高度的完整性和象征性,通过琐碎的细节展现了中国乡土生活的日常精神。雷子人曾谈到,他在中央美术学院的老师、艺术家卢沉提出的“绘画的形式要去中心化”的理念对他产生了深刻影响。去中心化,回到日常生活,从乡土真实入手重新思考社会与艺术表现之间的关系,从而决定怎么画,这是雷子人艺术观开始偏向“新现实主义”的一个强烈特征。
五
新现实主义(New Realism)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在欧洲兴起的一场艺术运动。受19世纪末作家乔治·维尔加(Giovanni Verga)所倡导的“真实主义”文艺运动影响,意大利电影中出现了以真人真事为题材、描绘法西斯统治给意大利人民带来灾难的作品。在表现方法上,此类作品注重平凡景象细节,多用实景和非职业演员,以纪实性手法取代传统的戏剧手法,代表电影有《罗马——不设防的城市》(1945)、《偷自行车的人》(1948)等。新现实主义之所以喜欢用非职业演员和街头取景,是因为群众演员具有更为朴实的特征,他们首先是“存在”的,随后才是“表现”的。布景的自然构图与光效也是同样。于是,电影叙事便消除了因果逻辑,故事成为描述性的,使事件显示出完美的偶然性,就像人在生活中所见一样。“消除自我,完全保持它所揭示的现实的透明性。”[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