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放下书包,金川推门进来,进门便急火火地喊母亲:婶儿,大红回来没?见没见大红?
母亲正在做饭,扎煞着两手,吃惊地问,什么,大红?大红不是在你家山上?
金川急得脸通红,满脸的沮丧,嗨,婶儿,别提了,上山后大红跑了,飞了,找不着了。说着满院子寻觅,见不着影子,临走还不忘嘱咐:婶儿,看它回来你可逮住。一边说着一边扫兴地走了。
我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这说明大红没死,还活着,大红真厉害!母亲愣怔半天,刚回过神来,嘴里嘟哝着冲我瞪眼,你还高兴,你不知你四大爷家有多难受,引魂鸡跑了,这不吉利啊!谁家摊上都够倒霉的。母亲叮嘱我,见着大红回来,赶快抓住送回去,一定不能留,不吉利!
父亲在金锁家吃过午饭回来,回来就跟母亲描述上午墓地的情景。原来大红一路表现都很好,到了墓地,大贵抱着它围着墓坑转了一圈儿,棺木入坑了,大贵拿出剪刀给大红放血,大红挣扎得厉害,剪刀刚贴近它的脖颈,不知剪着没剪着,只听大红“嘎——”地叫了一声,身子往上一蹿,尖尖的大喙冲大贵的眼睛猛地啄了一口,双爪腾空,翅膀猛地张开,箭一样飞到墓坑旁边的树上,大贵疼得捂眼蹲在地上,墓地上干活的、看眼的还没反应过来,大红竟又“嘎——”地一声,腾空而起,老鹰一般冲山后俯冲而去。
据父亲说,后来一山的人都顺着飞去的方向追着寻找,山山岭岭都找遍了,连根毛都没找到。到村子里找也不见影儿。母亲告诉父亲金川来家里找过了,父亲说,我也是奇怪,这大红飞哪去了?我估摸若它不死,早早晚晚恐怕还会回来,父亲用手指点着母亲和我严肃地说,你们可别犯糊涂,见着它赶快送出去。母亲也反复念叨,引魂鸡回家不吉利,不能留。说得我头皮发麻,脊背发冷。
下午坐在教室里,心里七上八下。我既希望大红回来,又担心大红回来。我不知道它是死是活,不知道它回来会给我们家带来什么灾难。
放学的铃声刚响,我就窜出教室,一口气跑回家。推开院门,只见几只母鸡聚在草屋跟前咯咯咯地叫,我心里一跳,赶过去一看,是大红回来了!只见大红趴在草屋门口的草堆上,头耷拉着,再无往日那种雄姿。身下的麦草上还有血渍,我心疼地把它抱起来,原来血是从脖颈下边渗出来的,扒拉开沾满血渍的羽毛,看到脖颈下一道血口子,好在刚破了皮没伤到大的血管,但仍有血渍从那里渗出来。我放下大红跑回家,学着母亲从锅灶下掏出一把草灰,回到草屋敷到大红的伤口上。这是止血的土办法,还真管用,血和草灰一会儿便凝结到一起,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为了防止这“屏障”脱落,我又跑回堂屋,从母亲针线笸箩里找出一块巴掌宽的长布条,将大红伤口缠住,这样即使它剧烈活动,伤口也不会开裂。想到折腾一天了,大红肯定饿坏了,赶紧到灶屋盛来一小瓢玉米,送到大红嘴边。大红先是没有反应,一会儿头抬起来,张开金黄的喙,一粒一粒地啄食,慢慢越啄越快,竟扑棱着翅膀要站起来。
天这时已经慢慢黑下来,父母一会儿就要收工回来了。可怜的大红,父母一回来肯定就会被送走,应该赶在父母回来之前把它藏起来。我环顾院内院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心里既着急又感到悲凉。抬头看到东院墙,脑子灵光一闪,一墙之隔的曾婆家是最好的地方啊。曾爷曾婆去世后,房子一直空着,紧挨着我家东院墙的草屋是我和小朋友捉迷藏经常光顾的地方。放在那里,谁也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