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锁的爹是在鸡叫头遍时走的。
那天大红的鸣儿打得格外嘹亮,像往日一样,大红叫过,全村的公鸡都跟着叫起来。这时候西院子才传来金锁一家人的哭号。母亲和父亲说,老四走了。老四就是金锁的爹,是我父亲的堂兄,我喊四大爷。父亲和母亲从炕上起来,父亲正准备出门过去看看需不需要帮忙。按照村里白事的礼俗,母亲从抽屉里找出两块钱,让父亲去村供销社买两刀纸捎过去,也算尽一份心意。
父亲还没出门,金锁的大哥金川敲门进来,进门就磕头,母亲扶他起来,说知道了知道了,金川站起来,脸红着说叔、婶儿,还有个事儿。原来他除了报丧,还奉了他舅舅大贵之命,过来借大红出殡引魂用。说是借,实际是赊购,要到年底队里分红后按市价还钱。
母亲有点蒙,我在心里骂大贵。我心疼大红,但也没有办法救它。也是大红太出眼了,长得漂亮,鸡冠和羽毛都火红如炬,昂首挺胸,声音嘹亮。每次大贵从我家门口经过,都要多看大红几眼。从他直勾勾的眼神可以看出他对大红的贪念。每次看到他那不怀好意的眼神,我的心都会抓紧。我知道,大红早晚会栽到他手里。
大贵是村里的白事主理,谁家有白事都请他去主持。金锁爹是他亲姐夫,他自然会全力以赴。他一定会按着老礼数,给他姐夫做一场体面的丧礼。引魂鸡肯定要挑最好的。一般人家抓只公鸡在墓穴周遭转一圈,让它扯着嗓子叫几声就完事了,今天是给他姐夫出殡,大贵肯定会按照顶格的礼数,给公鸡放血,让它陪葬的。大红肯定是凶多吉少。我央求母亲不要借,母亲也不舍得,推说留着大红还有用呢,让金川去别家借。金川却不走,看向父亲,说叔、婶儿,俺舅说他算过了,给俺爹出殡,就大红最合适,还望叔、婶儿成全。说着又要下跪,父亲忙扶起他,说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儿去你家,把大红捎过去。金川千恩万谢地走了。母亲埋怨父亲穷大方,我知道大红一会儿就走了,心里难过,呜呜地哭起来。
母亲嘴里埋怨,还是走到鸡舍前,打开小门,准备去捉大红。大红并不知道大难临头,依然不忘司晨之责,头一转一扭看了母亲两眼,还是挺直胸膛,高昂头颅,“勾勾——”“勾勾——”地冲天鸣叫,在它的引领下,全村的公鸡也都“勾勾——”“勾勾——”地叫起来。母亲对父亲说,鸡叫二遍了,你该过去了。说着伸手去捉大红,大红并没挣扎,只咯咯叫了两声,就顺从地任由母亲拽出来,用红布绳绑了翅膀,交给父亲。我赶过去,抚摸着大红滑顺的羽毛,眼泪吧嗒吧嗒滚落下来,砸在大红后背上,大红似乎有感知,扭头冲我咯咯叫了两声。
上午坐在教室里,我一直心神不宁,不时扭头看向窗外。教室外边是一堵围墙,墙外就是村道,是送金锁爹去墓地的必经之路。第二节课时,墙外传来呜哩哇啦的吹鼓乐和金锁家女人孩子咿咿呀呀的哭声,我的心脏开始怦怦地急跳,送葬队伍快要走过校门口了,忽然听到大红“勾勾——”的鸣叫,在唢呐和哭声的间隙,一声接一声,断断续续,孤单倒也响亮。老家风俗,引魂鸡要由长子抱着走在棺前,若能一路鸣叫,则是难得之选,死者走得安稳早入天堂,儿女也会顺利吉祥。可怜的大红,这时候仍然忠于职司,倾心尽力。我向老师举了下手,没等老师回应便起身冲出教室。送葬队伍已经走远了,无法看到大红的身影,我冲远去的队伍喊了一声:大红——,回答我的只有唢呐的呜咽和越来越远的哭声。
中午放学回家,院子里再也看不到大红那挺拔的身影,几只母鸡在那里嬉戏,母亲撒一把玉米,几只鸡争先恐后地啄食,似乎并没有因为大红的缺失而多么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