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同学的走红,本质上是网络逻辑的成功,其核心是可传播性与情感共鸣的巧妙结合。如果美术批评完全复制这一模式,它将面临一个根本性的错位:从“事实”到“价值”的错位。
耿同学在一个个“实锤”证据基础上建立起确凿的事实链,并由此展开情节。但美术批评的对象,除了需要辨析事实(如作品真伪),其灵魂,却在于价值判断。一件当代水墨,它在艺术史的长河中,其笔墨精神是继承还是创新?一件装置作品,它那个令人不适的形态,究竟在表达深刻的哲思,还是仅仅在哗众取宠?一个“看不懂”的展览,它究竟是曲高和寡,还是智商税?……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无法被“实锤”所终结。这说明,价值判断是开放的、可商榷的、甚至永恒地处于敞开的争论之中的。
因此,美术批评绝不能简单复制耿同学模式。
当一场狂欢结束,当网络的热潮像潮水般退去,真正能沉淀下来、在砂砾中闪耀出金石之光的,靠的是什么?是那些在喧嚣中依然坚持静心秉烛、以审慎与灼见去建构思想的劳作!这条路是寂寞的、是慢的,是不符合算法口味的。但如果美术批评的终极使命,不是博人一笑、赚取流量,而是要为一个时代的艺术精神立碑、为一种文化的尊严立论,那么,我们就必须清醒地自觉:在投身新媒体的同时,绝不能放弃那条“慢”路。新媒体提供的渠道固然多元而便捷,但它终究不能取代那个供我们进行严谨学术讨论、积累系统知识、生产深度思想的主阵地。而这,正是纸媒与学术会议在新媒体时代依然不可替代的价值所在!
在学术报刊和学术会议上,进行扎实的、规范的、系统的学理探讨,这仍是严肃而精警、深邃而博大艺术思想生产的根本法宝。我们要有建构中国话语体系的雄心,对传统资源进行创造性的转化与当代性的阐释,使它们能成为有效解读当下中国艺术实践的利器,从我们自己的生活现场中提炼出真问题,形成一套具有文化主体性的中国评论话语体系。要重拾价值引领的使命,在算法和流量裹挟的众声喧哗中,批评家要成为那个为公众打开通往艺术世界窗口、解码作品背后逻辑、涵养崇高思想情操、引导社会正能量与正效应的人。
这一切的声音,需要被听见。这不是为了掩盖喧哗,而是为了让真正的思想,在时代的回廊里获得一次有力的、有尊严的回响。
(文/牛克诚,中国艺术研究院国画院院长、《美术观察》主编,2026年6月2日于中国美术学院,发表时有删节 来源:美术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