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征胜利90周年这一特殊的历史节点回望《长征组雕》,我愈发感到这16件青铜铸就的作品不只是一组纪念性的雕塑,更是我用泥巴和刻刀一点点“磨”出来的一套创作心得。长征不仅在中国革命史上具有重大意义,也在世界历史上产生了震撼性的影响。长征精神是属于中国人民的,也是全人类共同的文化遗产和精神财富,这促使我选择雕塑这一兼具立体性、永恒性与视觉冲击力的艺术形式来承载和呈现这段历史。这一选择背后,蕴藏着一套完整的、层层递进的创作方法论,即从重返历史现场的“生命体验”,到艺术语言的转化与建构,再到雕塑本体语言的精神性升华。我想,把这段心路写下来,或许对做主题性创作的同道有些用处。
一、重返历史现场的“生命体验”
《长征组雕》创作的第一个层次,指向历史题材创作的一个根本问题:创作的逻辑起点究竟落在何处?我的答案十分明确:不是画室里的想象,而是历史现场本身。
这一认识来自一次颇具警示意味的失败经验。2021年,中国美术馆《长征组雕》创作项目立项。起初,我们创作团队成员根据长征内容进行了构思,但大多数小稿作品不仅存在雷同问题,还基本停留在概念化的表现上,比如战士背着枪爬雪山、战士背着伤员等。这让人一看便知是刻意做出来的。由此,我们意识到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创作困境:当艺术家缺乏对历史情境的真实体会时,即便题材本身足够庄严,创作也极易滑向类型化、舞台化的表演性图式,比如跨步、举旗、吹号等,这些符号固然“正确”,却是空洞的。因此,我们决定沿着红军走过的路,重温长征精神。这不是一次采风意义上的资料收集,而是一种身体性、经验性的历史进入方式。带着对红军的崇敬之情,我们多次走进福建、贵州、四川等地区采风,同时走访当地民众,聆听他们口耳相传的故事。这种收集口述史的方式,让我们收获了诸多鲜活、生动、具有感染力的一手历史文献资料。在纪念地,我们看到当年长征红军的水壶、草鞋、军帽、各种武器和发报机等实物,听到了许多可歌可泣的感人故事。这些实物与当地人的讲述,共同构成了一种远比文献资料更具穿透力的历史信息来源。由此,我们的思路打开,灵感火花被激发,内心被深深打动,在整个创作过程中充满真情。

吴为山主创中国美术馆创作团队《长征组雕·强渡大渡河》青铜
这种“重返现场”的方法论,在《长征组雕·强渡大渡河》的创作过程中体现得尤为具体和典型。在创作时,经由实地考察和对照现存实物和文献,我们发现强渡大渡河的船并非以往美术作品中所描绘的平头船,而是翘头船。比如傅抱石先生画过《强渡大渡河》,他是了不起的画家,但那船画成了南方的平头渡船,可能是源于想象。我们到现场一看,真正的船是尖的,船头高高翘起,因为只有翘起来才能在惊涛骇浪中冲过去。而且船身很小,这么多位勇士挤在一起,还要拿枪,还有船工帮忙划。我们都坐进那艘复制船里去感受那个狭小的空间,真实体会是:那么小的船,要在枪林弹雨中渡过大渡河,实在太艰险了。这给我们很多启发:创作一定要根据历史现实,尊重历史,作品才会有震撼可信之感。

吴为山主创中国美术馆创作团队《长征组雕·过草地》青铜
在人物塑造上,我特别注重突破脸谱化。过去创作的红军人物大部分是浓眉大眼,同一个模样,但那不是真实。我们重走长征路,一路走一路看,发现红军走到哪里,就有哪里的人加入。江西出发的是江西人的面貌,到了贵州就有贵州人的面貌,到四川又有四川人加入,到陕北又出现了陕北人的样子。我们研究了那些年轻人的脸,他们有的脸窄,有的颧骨高,有的眼睛内陷,有的鼻子挺拔;有的是圆脸,有的是“国”字脸,还有的是“申”字脸。创作者要把这些地域性、差异性都表现出来,这支队伍就显得是由来自五湖四海的人组成的,他们为了一个共同目标走到一起。还有身体体态,有的壮一点,有的瘦一点,有的个子高,有的个子矮。把这些东西做出来,作品就有了生命感。什么叫生命力?什么叫生动?什么叫深刻?深刻就是艺术家在表现的时候,要把革命队伍中发生的一切人和事,用生命体验去感受,把生生不息的革命情感融进去。甚至手指头怎么安放,是这样还是那样,都是一种表现,不是说所有人都是弓步、都是雄赳赳气昂昂的。所以在这组雕塑中,观众可以走近人物,走进历史,走进红军队伍中。我们的心融进去了,沉下来了,思想境界也随着创作的不断深入而提高。

吴为山主创中国美术馆创作团队《长征组雕·爬雪山》青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