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党领山,我们听到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位红军战士在雪地里被冻僵了,牺牲时一只手高高举起,手里紧攥着一块银圆和党证,党证上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名字和入党时间——刘志海,1933年入党。他把生命中最后一块银圆作为党费交给了党。手抓得紧紧的,整个人完全冻僵了,像铸铜雕像一样。这就是雕塑,这就是信仰本身。我们团队的同志深受感染,感动得不得了。后来我在《长征组雕·爬雪山》那一件作品中,专门让那只手从雪地里升起来。它不是一个局部,而是一座丰碑,从雪山上升起来。什么叫信仰?什么叫把生命献给党、献给人民、献给人民的解放事业?这就是最好的诠释。我们美术创作不要老重复过去的模式,要善于发现那些震撼人心的、别人没表现过的、真正能体现长征精神的内容。

吴为山主创中国美术馆创作团队《长征组雕·娄山关大捷》青铜
过草地的时候,还有一个故事。一位叫王平的团政委(后来授衔为将军)过草地后,发现还有部队没跟上来,就回头去找,到了河边,看到700多名红军战士背靠背坐在一起,他喊,没有回应;走到跟前,才发现战士们全部牺牲了。他们走过了草地,却在一个气温骤降的夜晚,冻死了。这一幕本身就是最庄严的雕塑。我们在《长征组雕·过草地》这件作品中,将那七八百人的悲壮凝缩进几组形象中:有瘦骨嶙峋的马背着重型武器,有红军相互搀扶,还有的已经陷到沼泽地里去了。但最感人的就是这一组背靠背的战士——他们成了永恒的雕塑。这些在过去的美术作品、戏剧、电影里都表现得较少。
湘江一战太惨烈了。3万余名红军牺牲,敌机在轰炸,后面有追兵,前面要渡江。江面都漂着红军的帽子,尸体沉入江底,有的漂浮起来。我们创作《长征组雕·血战湘江》时,就想着要把这个“沉郁”做出来。当地人说十年不吃湘江鱼,三年不饮湘江水,这不是夸张,而是历史的真实。湘江的水是沉郁的、悲壮的;金沙江和泸定桥下湍急汹涌的大渡河,则充满了英雄主义色彩,不仅悲壮,而且豪迈。我们应该把这些情感基调在雕塑中体现出来。

吴为山主创中国美术馆创作团队《长征组雕·激战腊子口》青铜
我们到了四川,还听到了小叶丹和刘伯承彝海结盟的故事。彝族的那些解放出来的奴隶参加了红军,与当地群众一道组成了中国彝民红军沽鸡支队,他们苦大仇深,对地方熟悉,战斗力很强。还有宗教人士支持红军,收养伤员,送粮食。毛主席说红军是宣传队,是播种机,走到哪里,革命的真理就传播到哪里,团结到哪里,人民群众就支持到哪里。这些过去在书本上、在其他文艺作品里没有直接感受到,但重走一趟长征路,体会完全不同。
我组织青年艺术家重走长征路,一方面是为了让他们走进历史、赓续红色传统,另一方面是希望他们在身体力行、切身体验的过程中锤炼思想意志,锻炼艺术创作能力。一个缺少精神生命体验的创作团队,是做不出真实感人的作品的。我们是在感动中、在情感完全浸透的状态里进行创作的。这种感觉,坐在画室里永远不会有。从概念化的失败到重走长征路的转向,构成了我们创作理论的第一重逻辑:历史真实是艺术真实的前提,抵达历史真实的路径,不是借助文献考据进行替代性想象,而是身体与情感共同参与的现场经验。
二、艺术语言的转化与建构
如果第一个层次解决的是如何获得真实的历史感受,那么第二个层次所要回答的问题则是,这种被激活的历史感受,究竟应当以怎样的艺术语言完成转化?我觉得这涉及两个很重要的环节:一是去感受历史,从历史中把题材提炼出来;二是把提炼出来的历史资源转化为艺术形态。感受与提炼是第一步,转化为艺术形态是第二步,二者缺一不可,亦不可颠倒。
在《长征组雕》的艺术转化过程中,我们的核心概念是写意。我们首先确立了写意作为整体艺术表现手法的主调。写意是什么?是心领神会。我们的艺术手法并不拘泥于写实,我们带着之前的生命体验,全身心地投入塑造,里面有写实,也有写意。写意与写实的结合,使整个作品兼具诗性的浪漫与真实的感受,还蕴含着丰富的想象。我们将写意与写实二者视为一组辩证统一的关系:写实提供历史的可信度与情感的具体性,写意则赋予作品超越具体情节的诗性与想象空间。正是在这种意义上,《长征组雕》中的诸多细节才能既忠实于历史现场,又超越单纯的历史图解,进入一种精神性的表达。

吴为山主创中国美术馆创作团队《长征组雕·遵义会议》青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