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石正军的艺术世界里,时间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质感——那既是青铜鼎彝上沉淀三千年的斑驳绿锈,又是楚简秦牍间刚刚落墨的湿润笔意。这种时间质感的并置与交融,构成了他书法艺术的独特张力。当观者面对他那古拙浑厚、又透着潇洒冷逸的篆隶作品时,感受到的不仅是一位书家的笔墨功力,更是一种将金石铭文与简帛墨迹两种看似相隔千年的书写传统,进行创造性化合的美学实践。他的书法以汉碑石鼓为骨,以楚简秦帛为趣,在刀刻的永恒与笔写的瞬间之间,构筑起一个充满历史纵深与当代精神的艺术空间。

一、金石为骨:从碑版中重塑书法的物质性
石正军书法艺术最显著的底色,是那扑面而来的“金石气”。这不仅是审美趣味的选择,更是一种对书法物质本源的回归。他取法汉碑的宽博雄强、石鼓文的圆劲朴茂、商周金文的凝重神秘,但绝非简单的形貌摹写,而是致力于在纸墨间复现那种经由铸造、凿刻、风化而形成的独特质感。

这种追求的实质,是将书法的“书写性”向“铭刻性”拓展。在他的笔下,线条的生成过程被赋予了新的意义——它不仅是毛笔在纸绢上流畅地行进,更是一种对“刻”的模拟与转化。观其《金石大篆》系列作品,每个字的笔画都仿佛经历了“书写-刻制-拓印”的多重转化:起笔处如钝刀切入石面,含蓄而坚定;行笔过程中笔锋的绞转与颤动,营造出类似刻痕边缘因石质肌理而产生的微妙崩裂与毛涩感;收笔时或戛然而止,或自然出锋,皆带有“刀意”而非单纯的“笔意”。墨色的运用也服务于这一质感追求,浓重的焦墨营造出青铜器深沉的底色,枯笔飞白则恰似拓片上因捶拓不均而形成的虚实变化,而局部宿墨的胀墨,又让人联想到铜锈的自然沁染。

这种对“金石质感”的极致追求,使石正军的书法获得了一种罕见的物质重量感与时间积淀感。他的字不是“写”在纸上,而是仿佛“铸”在或“刻”在某种更具永恒性的载体之上。这使得他的作品即使尺幅不大,也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庙堂之气与历史沧桑感,正应了古人“金石不朽”的深沉寄托。

二、简帛为趣:为金石骨架注入生命的呼吸
倘若仅有金石的厚重,石正军的书法或许会流于板滞。其艺术的高妙处,恰在于他为这“金石骨架”注入了来自简帛书写的鲜活“气息”与“趣味”。楚简的奇诡浪漫、秦牍的率真自然、西汉帛书的飘逸洒脱,这些因日常书写、因竹木缣帛的物质特性、因书手的瞬间情态而形成的生动意趣,被他巧妙地化入严谨的篆隶体系之中。

这体现为一种结构上的“破”与用笔上的“活”。在《简帛古隶》一类作品中,严谨的汉隶横势时常被楚简式的纵长结构打破,规整的排叠中突然插入一个极具姿态的欹侧字形,如同古乐中的变徵之音,顿时激活了全篇的节奏。用笔上,他大胆汲取简帛书中因快速书写而产生的露锋、牵丝、甚至“草化”的笔意,在篆隶的圆厚线条中融入灵动的尖锋与飘逸的弧线。这种融合不是生硬的拼贴,而是基于对两种传统内在理路的深刻理解。简帛的“趣”,为碑版的“质”提供了表情与温度;反过来,碑版的“骨”,又为简帛的“逸”奠定了格局与分量。

更值得品味的是其墨法中所蕴含的“书写即时性”。石正军善于运用墨色的自然变化来记录书写的运动过程与情感状态。一笔之中,由浓至淡,由润到枯,仿佛将书写的时间维度凝固在空间呈现之中。这种对笔墨偶然性的驾驭与尊重,与简帛书中因笔墨与特殊载体相互作用而产生的意外效果(如胀墨、渗化)一脉相承,共同赋予了作品一种生机勃勃的“在场感”,与金石的“历史感”形成了动人的对话。

三、书印同参:艺术语言的闭环与升华
石正军的书法美学,在一个更高的层面上,通过其篆刻艺术得到确认、反哺与升华。他践行着“书从印入,印从书出”的古老训言,但赋予了其当代性的深度。在其创作室中,书法与印拓相映成趣,构成一个自足的美学系统。

他的篆刻,远宗汉印古玺,近汲缶翁(吴昌硕)、负翁(来楚生)神韵,但核心精神与其书法同出一源——追求金石意趣与书写笔意的统一。刻刀行走于石面,在他手中仿佛毛笔行进于纸帛,冲刀的爽利如行草的挥洒,切刀的艰涩似篆隶的凝重。印面文字的结体,直接来源于其书法中对古文字形的消化与再造,因而其印文本身即是微缩的书法精品。反过来,篆刻中对于空间分割的极致讲究(分朱布白)、对于线条质感的刀法锤炼(崩蚀效果),又深刻地反馈到他的书法章法与线条意识中。书法作品的整体布局,往往具有一方巨印的构成感与张力;书法线条对“金石味”的追求,也因为有了实际操刀的经验而更加真切、内行。

这种“书印同参”的实践,使得石正军的艺术形成了一个自我指涉、互为支撑的闭合循环。书法为篆刻提供灵魂与蓝图,篆刻为书法验证质感与力度。二者不是简单的“诗书画印”并举,而是在美学核心处的高度融合。这让他得以超越单纯的书家或印人身份,成为一个以“金石—书写”为统一课题的综合性艺术家。

四、古质今妍:金石书风的当代价值
在全球化与数字化语境下,石正军所建构的这种深沉雄浑、又充满笔墨情趣的金石书法风格,具有重要的当代意义。

首先,这是一种深具文化主体性的现代转化。他没有走向西方抽象构成或日本墨象的路径,而是坚定地回到中国自身最古老、最核心的书写与铭刻传统中去寻找资源。通过对金石与简帛这两大源头的化合,他实际上重构了一种关于汉字书写的“元语言”,这种语言既承载着历史的重量,又具备形式的纯粹性与精神的当代性。

其次,其“浑厚苍茫、潇洒冷逸”的美学风格,回应了现代人的心灵需求。在信息碎片化、体验浅表化的时代,这种需要静观、需要品味、需要与之进行深层精神对话的艺术,提供了一种对抗时间流逝的“慢审美”体验。那苍茫的线条令人沉思历史,那冷逸的气韵又给人以精神的疏离与自由,这种复杂的审美感受,契合了现代人对深度、对永恒、对个性精神的隐秘渴望。

最后,其艺术实践本身,成为传统如何被激活的生动范例。他告诉我们,传统的生命力不在于封存,而在于创造性的对话与转化。将碑版的“刻”与简帛的“写”相融合,将书法的“挥运”与篆刻的“凿琢”相贯通,正是在这种跨越媒介、融合对立面的努力中,古老的艺术形式迸发出了新的生机。

石正军的书法世界,是一座以金石为基座、以简帛为飞檐的当代精神建筑。在这个世界里,我们看到了刀与笔的共舞,石与纸的交响,历史与当下的对视。他的每一幅作品,都是一次跨越千年的美学协商,一次将永恒铭刻与瞬间书写熔铸一炉的勇敢尝试。这不仅仅是技巧的娴熟,更是文化的自觉与美学的担当。在喧嚣的当代书坛,石正军以其沉静而坚定的探索提醒我们:最深刻的创新,往往源于对传统最深处矿脉的掘进;最动人的风格,永远是那种能够将多重时间维度、多种物质质感,凝聚于笔端毫颖的综合性创造。这,正是其书法艺术超越技法层面,所抵达的文化境界与美学高度。
(文/剑厚,黑龙江省画院艺术研究院特邀研究员 来源:剑厚文化传媒)
艺术家简介

石正军,字芳铜,号水墨罗汉,斋馆号金帛书屋。黑龙江省美术家协会驻会副主席兼秘书长,黑龙江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第八次全国代表,中国文艺志愿者协会会员,西泠印社社友会会员,哈尔滨师范大学硕士研究生导师,哈尔滨工业大学客座教授。文旅部中国艺术基金评审专家,曾任黑龙江省书法家协会调研员,黑龙江省书法家协会理事,中国民主建国会会员,民建黑龙江文化委员会副主任、书画院副院长。
书法篆刻作品多次在国家级及省级专业书法篆刻展中参展获奖,并被多家专业机构收藏。有多篇书学论文在专业杂志上发表。2012韩国系列交流活动——中国著名书法家石正军书法作品首尔展,获得巨大成功,香港《大公报》做整版报道。
擅长大写意山水画和大写意荷花、兰花、梅花、菊花以及中国冰雪山水画,以书入画,浑厚华滋,水墨酣畅淋漓,金石气息浓郁。
书法作品以篆书、隶书为主,兼及行书和魏碑,亦擅长篆刻艺术,追求简帛艺术与金石艺术有机融合,探索书印风格协调统一,整体风格古拙大气,浑厚苍茫,潇洒冷逸,所作简帛古隶,金石大篆,风标独具,自成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