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俄三年,我凭着异乎寻常的勤奋完成了本应六年读完的学业。从入学第一天起,我每天早出晚归,穿梭于画室和宿舍的两点一线,被同学称为“狂人”。在圣彼得堡寒冷刺骨的冬天,气温时常达到零下30℃,油画的颜料都会被冻到凝固,但我每一天都会去广场、河边、枯林、山崖,去一切可以到达的地方写生,用几近冻僵的手一画就是一天。最刻骨铭心的是2007年除夕,我在作画中颈椎病发作,倒在雪地上失去了知觉,险些送命。留学最后一年,按惯例到画室巡视的专家教授团看到我用一个假期所画挂满一墙的作品,非常兴奋。他们主动要求院长以列宾美术学院的名义为我举办个人画展,这是俄罗斯许多画家努力十几年才能得到的荣耀。三年里,我在课外完成的写生作品达到400余幅,时间丝毫没有荒废,这让我备感欣慰。2008年春节期间,我回到国内,只身一人走进藏区,住在牧民家里,与他们同吃同住,每天观察他们的生活,看他们做饭、放牧、过藏历新年,凭原始纯粹的感动和饱满强烈的情感大量写生,并在当年6月整理创作出《新年歌声》等“西藏组画系列”作为毕业创作,作品获得了俄罗斯艺术科学院最高奖——学院奖,这是俄罗斯艺术科学院给予一个学生的最高荣誉。在毕业答辩会上,恩师叶列梅耶夫先生饱含深情地说:“在俄罗斯学习的三年里,为了掌握油画技巧,郑光旭表现出非同寻常的执着,为了掌握俄罗斯油画流派所特有的规律,他付出了不懈的努力,并获得了极高的成就。”艺术史家、理论家阿纳托里·德米特连科撰文《认识自然与命运》评述说:“自然以其丰富多彩成为画家取之不尽的灵感源泉。郑光旭准确地感受到了这点并称之为地域色彩。这不但存在于绘画调色中,更见于创造出不同一般的所见事物的氛围。画家的创作主要遵循欧洲流派的画法,但不乏中国画家对世界万物的感知,古老传统的影响和其个人的认知与情感。”答辩会结束后,时任俄罗斯艺术科学院答辩委员会主席、常务副院长列维金找到我说:“你已经是一个优秀的油画家,列宾美术学院的优秀毕业生,如果你愿意,俄罗斯艺术科学院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我婉言谢绝了老先生的邀请,带上沉甸甸的收获回归我魂牵梦绕的祖国。
三
回到家乡,我在吉林艺术学院工作了一年。2009年,经时任文化部副部长、中国艺术研究院院长王文章提携,我有幸以人才引进的方式调入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艺术研究院是一个艺术思想与人文精神汇聚的宝库,从此我得以全身心沉浸于以晨朋先生为代表的理论与实践相结合学术传统的美术研究环境,遇到了像莫言、汪国真、朱乐耕等不同文艺领域中的卓越代表作为同事,结识了像吴为山、杨飞云、田黎明、何家英等艺术创作行业中的优秀艺术家,并一起工作。
艺研院也给予了我极大的空间去发挥,我先后担任了美术创作中心副主任、研究生院教务部主任,以及研究生院副院长等职务,逐渐达成了艺术研究、艺术教育、艺术创作、艺术交流四位一体的职业定位,这让我可以心无旁骛地在艺术领域中钻研、实践、教学与交流,并相互倚重和支撑。
作为画家,我所实践的艺术风格、题材、作品脉络在此阶段愈加成熟。我创作了《冬日白桦》《春妮》《琼桦玉雪倦归人》《阳光下的小黑河》等写生作品和《晋察冀烽火》等大型主题创作。每年奔赴国内外写生,马不停蹄,前后数十次参加国内、国际重大展览并获奖,陆续在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美术馆等地多次举办个人展览,多幅作品被俄罗斯艺术科学院、俄罗斯新城美术馆、中国美术馆等收藏,也陆续获得了俄罗斯艺术科学院荣誉院士、中国国家艺术基金、俄罗斯美术家协会金质奖章、俄罗斯艺术创作协会金质奖章等中外行业领域的嘉奖。
作为艺术交流的业务负责人,我陆续策划组织了中俄油画艺术大师班、“一路守望·对话未来”中俄建交70周年油画艺术大展暨高峰论坛、“艺无界·心相通”上合组织成立20周年艺术大展暨高峰论坛,以及正在筹备中的“一带一路”国际工艺美术大展等。
作为科研人员,我全身心投入,整理编写了《点画砌构——向列宾美术学院叶列梅耶夫教授学油画》(人民美术出版社2013年版)与《构图艺术》(文化艺术出版社2022年版)等多部专著与作品集,在《人民日报》《新华每日电讯》《美术》《美术观察》《艺术评论》等报刊发表了一批作品和学术论文。
作为教师,我秉持着数十年如一日的初心,只求耕耘,不求结果。像我的恩师一样,将最好的经验、多年的总结,毫无保留地传授给自己的学生。我真心地希望他们能够像我一样幸运,在面对理想时得偿所愿,也训练他们像我一样有能力经受苦痛,在面对困难时越挫越勇,去追寻属于他们的艺术人生。“面对理想信念,要珍惜坚持,做善良坚韧的人。”这是我对学生的基本要求,也是我多年来所坚守的信条,一如18岁那年姜加宁老师对我的谆谆教导。

△2014年5月,郑光旭(后排右三)与奚静之(前排左二)、钱绍武(前排左三)、靳尚谊(前排右三)、曹春生(前排右一)、王仲(后排右六)等艺术家在一起
四
在数十年的艺术生涯中,我酷爱写生,尤其是风景写生。写生带给我创作的灵感,更让我体悟人生、人性之美。风景画是所有画种中最难的,因为风景画的表现最为自由,很多人都愿意去尝试,但是对于风景画的艺术规律、光与色及构图的探讨却非常之少。
艺术和科学密不可分,这是我在艺术创作中注重原理探究,尤其强调科研与实践相结合的根本原因所在。多年来,面对自然、面对写生,我作出了总结:我们要用谦逊的态度向大自然学习,因为它所蕴含的生命活力和形色美感是我们终生的追求。同时,作为描绘者,我们要在面对自然的时候概括、提炼它,去归纳、修饰、美化眼中的自然,融入一种富于精神理想的情景之中。面对自然万象,我们能做的即是以造化为师,以自然为师,编织、再造美丽世界。如果说2013年我的第一部专著《点画砌构》是对恩师叶列梅耶夫先生的教学科研以及我留学实践成果的集中性总结,那么近十年后(2022年)的这部《构图艺术》则是我沉淀多年,对现实主义油画艺术发展到今天最核心的原理与重点问题的新思考与剖析。艺术作品的构图由全面的造型方法构成:比例、明暗、色彩、线条、方向和空间透视。构图将这些方法联结为一个整体,这是艺术作品的主要艺术形式。我们用眼睛初次读取的自然主义只是我们的个人经验,它不能作为我们创作的科学依据。艺术家要懂得揭示作品的主题,强调作品中最基本和最重要的东西,将观众引入自己的情感和思想世界,而要做到这些,最首先利用的就是构图。正所谓“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作为最长效的艺术表达方式,构图已经在无形中与绘画艺术融为一体——是绘画的原动力,是美丑的试金石,更是绘画艺术存在的首要原因。绘画中的构图研究是培养艺术家过程中最复杂和最重要的一门学科,既是画家的必修课,又是终其一生的学术课题。这种将实践与科研紧密结合的研究方法,恰恰是我的艺术观和创作观可以持续成熟的根源与基石。好的艺术创作都是持续发展与成熟的,好的艺术技巧也都是殊途同归的,这种殊途同归不止局限于某单独的艺术门类里,更需要优良的学术环境根源和土壤。
来到北京的十多年是我学术的重大转折期,我有幸得益于来自不同领域前辈同仁极为丰厚的学识滋养,理论家邵大箴、奚静之等,评论家王仲、范迪安等,油画家李天祥、赵友萍、林岗、李骏、苏高礼、靳尚谊、詹建俊、文国璋、张文新、钟涵、马常利等,雕塑家钱绍武、曹春生等师友的见教让我在潜移默化中常有精进,这种境遇是在以往经历中所无法比拟的。随着研究的深入,我越来越感悟到中西绘画在审美上的殊途同归都是追求境界上的完美,只是从不同的方向朝同一高峰攀登而已。而我主要的绘画技巧也恰恰是中西融合。尤其是回国后在中国艺术研究院文学艺术创作研究院工作的十几年,我结识了很多油画家、国画家、书法家和篆刻家,在与他们交流的间隙,我耳濡目染、兼收并蓄,悟出了很多可以滋养我绘画技巧的道理。

△2019年3月,郑光旭(左)与学生元志东(右)一起探望病中的晨朋先生
好的艺术创作需要一方伸向经典,一方伸向生活。我一直强调向世界古代艺术史学习。无论是文艺复兴阶段,还是新古典主义,或者是印象主义、表现主义,学习的最终目的是有选择地为我们所用。古今中外的经典作品是一座宝库,需要我们不断地来挖掘、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有了经典的积淀,在面对生活时,才会由审美出发,有参考标准,有选择素材,更加游刃有余、有理有据地去表达。就像叶列梅耶夫先生所说:“生活中,身边的最普通的题材就是最永恒的绘画题材。”
好的艺术创作还离不开三个要素:第一是创作内容,第二是创作形式,第三是技术技巧。创作内容来自于生活,无需赘述。创作形式的唯一标准就是是否适合自己,如果非要选择不适合自己的形式,那就是做蠢事。至于技术技巧,完全在于勤奋与得法。好的艺术创作同样也离不开好的艺术教育理念。我多年来从事教学,不仅受益于好的教学,也发现了很多现行教学的问题。中国是一个美术大国,但还称不上美术强国,中国绘画界的一些画家缺少对一些科学常识的基本了解。这是因为在我们的学生培养过程中,就缺少一些基本的科学常识和标准化的训练。我在主管教学工作中,拟定了针对性的培养目标,包含基础知识培养、科学原理培养、创作培养、科研培养等几个方面。在绘画创作中,我也着重强调了学生的联想、记忆、审美和艺术标准的训练。

△2019年12月,郑光旭与赵友萍先生在画室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