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像美术馆、博物馆、画廊等收藏机构以及私人藏家对您作品的收藏有没有明显偏好?
陈:有,《野草滩》系列。“野草滩”是我出生地的一个地方,这个名字从1991年开始出现在我的创作里。之前我也画乡村,只是叫“乡村的早晨”、“山村的阳光”、或者“黄昏”等,后来就都以这“野草滩”三个字打头,并以此作为主题把我的创作强化起来。

陈树中 《野草滩·秋意满园》 布面·油彩 240x200cm 2019 第13届全国美展进京作品
李:我们可不可以认为那些藏家和收藏机构偏向于“野草滩”系列,会是对地域特色的一种选择?
陈:这是一个方面,最重要的还是我讲故事的能力和演绎画面情节的方法。观众有的说喜欢这个系列的画是觉得这个地方他们好似去过,觉得这是他们感到亲切的地方,在这个地方可以找到很多回忆和向往。实际上我们现在到东北乡村走走看看也不是我画里的样子,要走到很偏远的地方才可能很像,因为现在乡村、城市都发展很快,在乡村,城市的痕迹多了,环境也改造了,住房、道路、乡村跟城市之间的关系非常紧密了。
李:您绘画里的乡村,以前那种乡村,现在对我们来说更多地就变成了乡愁的意味。
陈:对,在我们北方偏远的地方还是可以看到我画面里这种场景的。收藏者们一部分喜欢我在东北画的画,一部分喜欢我后来表现出浪漫、超现实场景的绘画。大多数还是喜欢后者,就是到重庆之后画的这些,对故乡有一种遥远的回望,超越了视觉空间的阻隔、形成了回忆。这不仅仅是我们的乡愁,也是很多人的乡愁。其实每个人从本质上讲跟土地都有关联,可能你父亲是城市的,但你祖父那一辈就不一定了,一代代人总是要追踪到我们从哪来到哪去,就是所谓“根”,土地就是我们的“根”。我也想表达一种“留根”的感情。之前有人采访我,我说画的虽然是我自己的故乡野草滩,但其实也是很多人脱离故土出来之后,他对故乡对家人的记忆,所以它既是我的,也是千千万万离乡人共同的“野草滩”。就是说土地跟人共同的记忆是有的,虽然城市发展很快,由于快速发展后,特别是青年人的精神有一种断裂,跟土地的关系有一种断裂,对都市的环境与节奏有无所适从之感,中老年人的内心世界对故乡又割舍不下,这种情感就是“乡愁”。

陈树中《野草滩·苹果花开》180x200cm布面油画2019
李:您的作品也是对离乡人内心的关照。
陈:对,开始是表达自己的情怀,慢慢地我参加很多展览之后,收到很多观众的反馈,还有评论家对我画面的分析。他们认为我的画面让大家觉得非常美好,会有很多回忆,这些回忆直接跟他们有情感的关联。所以有的批评家说我的绘画是用人类学的视角去关照、表现一个时代。就像我画改革开放,我从80年代上大学就开始画了,一直到毕业、到在重庆的二十多年。这四十年里都画这个主线,形成了我对东北地方的人群生活状态的记录。人的精神状态跟时代的发展变迁密切相关,在我的绘画场景中,似乎看到了这些时代的印记,甚至60、70年代不同阶段的印记。早期我画得似乎有苦涩的成分,但更多的是温暖、温情、宁静、质朴中带些甜美的东西,后来画得越来越浪漫,越来越有诗意,有视觉的奇异感。也看出我深层的情感里对土地的依恋,我也想把个人情感的依恋关照到很多人的群体,他们也会感觉到土地和家园对于每个人的意义。
李:说到您作品的变化,从《土地·乡情·人民》的这个展览里,我看到2000年左右您出现“超现实”、“浪漫主义”色彩的画面,夸张的梦境般场景以及巨大的物体。在2000-2010年左右特别明显,但是2010年左右看您的画又有所收敛,没有那么夸张了。
陈:是有这样的情况。我在2001-2011这10年中,这种夸张手法的绘画更多一些。到最近这十几年稍微有点对原来北方那二十年的回归,这是基于一种我对现实的表达,对于分寸的抑制。当然不是说观众给我反馈了什么,是我自己想抑制“放大果实”这种画面效果,但又不是完全抑制,只想让它稍微有点回归,能把这些东西恰到好处地表达出来,所以就有点收敛。这个收敛是基于我对画面现实性的一种考量。我的绘画总的来说是乡土现实主义,只是我手法多了一些,杂糅了一些,但是这个主线我想一直保留不要变化。哪怕未来十年我可能来画重庆,但是我依然把北方的东西杂糅进来,让它形成我眼光下的“重庆”。

陈树中《遍地橙光》148x228cm布面油画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