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人物的精神状态也很重要。
陈:是的,比较难把握。我到那参观了红军长征纪念馆,里面有些东西也很有限,靠一些文字、图片讲脉络。我看红军长征的电影、电视剧、小说《长征》,反复琢磨才能体会一些那种感觉来。当时大部分是江西一带送郎参军、送娃参军,大部分是本地区的人。老百姓的形象特点跟重庆、跟北方人又不一样,这些都要拿捏准确。画面塑造能力要达到一个高度,还有画面整个历史氛围,历史题材就是要强调历史氛围,现实题材就是现实氛围要画足,这些都是需要专家给提意见的。这些做起来我觉得难就难在这,因为很多事件变成历史了。
我和青年画家陈一墨合作的《丹江口库区的移民搬迁及南水北调世纪工程》是参加“不忘初心继续前进——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大型美术创作工程”的作品,我们是把南水北调工程结合在一起画的三联油画。作品尺寸是3X5.8米,基本上就是18个平方,现在中国共产党历史展览馆收藏。“南水北调”那是2001-2008年间的工程,相关材料很少,工程场景也有很大的变化。这件作品,画面有不同的时空场景,细节很多,我们画了近三年,就在这个工作室画的。这件作品是艺术结合现实的,最难的就在于去考察场景的时候你看不到建设中的场景,还有道具、机械,丹江口水库当时的样子等等。这个很少有油画去画的,画南水北调的拆迁、移民的情景,全国基本是我们两个人画。

《丹江口库区的移民搬迁及南水北调世纪工程》 布面油画(三联) 300X580CM 2020
李:您这些主题创作的初衷是什么?
陈: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在历史节点上一定要有美术作品表达、记录那个时代最重要的节点和最重要的事件,这是一个国家文化建设与发展的一个方面。我们仅仅看文字资料、图片史料这些不够,美术作品有它的艺术性、叙事性、感染力。我们这些主题创作幅面都比较大,放在场馆里面,一百年后,人们看到这件作品就知道中国的21世纪之初,南水北调世纪工程是这样的,如何拆迁、老百姓如何移民到各省去,怎么抬高水位修大坝,怎么把丹江口水库里的水往北调,怎么过黄河过崇山峻岭调到华北去,难度是很大的。
李:时代性就是它的重要意义。
陈:对,“南水北调”是中国进入新世纪建设时期重要的世纪工程。画“南水北调”主题创作的有几组画家团队,经过几轮“PK”,我们川美两位老师是一组。后来我们要报创作手稿,从小的手稿到大的色彩稿要很完整的报到中宣部,中宣部再组织专家去评。我们那个稿子就胜出了,才可以画这么大的画。从创作手稿到评审手稿,到胜出之后再成为正式的油画作品《丹江口库区的移民搬迁及南水北调世纪工程》,这个过程历时3年,正好在建党百年的时候完成,然后运到北京参加展览了。当时我还有两件其他作品也都是这种项目,几乎是同时完成的。起早贪黑地画,要赶时间,而且专家组还是很重视、来我这里检查指导,我们学校有六件作品入选中宣部“建党百年”这个创作工程。难就难在这个工程,从起步到完成,一步一步,一关一关的走,有的原作都到北京了还被专家给“Pass”掉了,所以画家是很难的。
李:主题性创作方面,如何去选择一个合适的主题?毕竟具有时代影响力的事情也就那么多,如果所有人都去画的话就会有一个重复。
陈:选择视角是第一位的,同样画一个战争题材,你从哪个视角表现出这一场战争那就不一样了。比如“平型关大捷”有很多画者,有的画描绘城楼附近战斗,有的从很远的视角看,有的描绘厮杀很惨烈的场面,也有很宏观的场面……视角不一样,感染力是不一样的。专家就考察你对这个主题的视角选取是不是很高级,是否能够推陈出新从而在几个方案中跳出来。选择视角就是构思,然后是构图,构图来说一张画终归需要通过人、通过场景去表现主题,做得好的场景富有感染力。场景处理不好,包括人、道具做不好,那么感觉就会像演戏一样,就算画得很好,但是不够真实,不是我们感受到的战场、战争、主题事件特定的历史氛围。特定性就是所谓艺术的典型性、典型形象,这是画主题创作非常难的两个方面。形象不是随便找几个人,灯光一打拍个照就照着画了,必须要研究很多当时的文史资料,去体会当时的场景、氛围,身临其境。画红军长征我就到红军长征的地方去,画“南水北调”就到那个地方去看。实地考察、实地采风,哪怕当地农家的一个工具,也可能是我画面所需要的,不同地方人的造型不一样,农具不一样,生活状态也不太一样。
李:这也是“准确性”的要求,如果没有身体力行的考察就没法去做。
陈:是这样的,没考察就没有底气。画家要吃很多苦,要收集素材。有些画藏民的画家,没有去过藏区,就根据图片来画。服装、场景很漂亮,牦牛、草原也有,但是他没有亲身在场景中感受过,那个场景没有进入他的心灵世界,这样创作出来的东西是不够感人的,尤其是情感的不真实,让人觉得不十分可靠,经不起严格地推敲。
艺术的真实包含了现实的真实和艺术的真实和情感的真实。主题性绘画特别强调这一点,强调主题的特定性、典型性、典型形象和典型环境。很多故事发生在不同的特有的区域。如果要表现红军长征过草地、爬雪山,就真的需要到那些草地去看看、感受体验一下。雪山的山势是怎么样的,积雪是怎么样的,红军战士是怎么滑下去然后再艰难前行的;长征所走的草地不是我们常见的草地,有很多处是浮在水上的草,草下面有泥巴,有的能经得住人的体重,有的一踩就陷下去了。必须有侦察兵小心翼翼的去淌一遍,要打出能够行走的记号,曲曲折折,可能要拐很多地方才能走过,走错了一脚可能人就陷进去了。所以到现场看很重要,这一点老一辈的艺术家们做得非常好,我们要向那些前辈艺术家学习。
我自己画画虽然看似很惬意,也会遇到一些困难,比如形象不满意,然后要进行修改、不断完善。一幅画创作过程就像修炼,从一点一滴、一抹色彩一个轮廓,再到观众看到的最后效果。
李:您对不满的地方修改的原因就是为了使表达更准确?包括形象的准确和你对情感表达的准确?
陈:情感表达不真实导致形象的不真实,自己觉得不满意。因为作品最终要给观众看,自己画不好会觉得不好意思,能力不行,画家有对画面尽善尽美的强烈愿望。我不知道别的画家是不是这样,反正我认识到的画家是这样,为了画好某一部分,宁可不吃饭不睡觉都要弄完,否则都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李:在“四十年”这个节点之后,您有新的创作计划吗?
陈:在我四十年个展梳理之后,有的老师、观众也跟我交流过,他们说来重庆二十多年怎么不画重庆的题材?重庆山美水美人也美,不画重庆太遗憾了。我其实是有反思、是有触动的。我想画重庆,在视角上做一些调整。不是说不画北方了,而是陆续画一些重庆的人文故事、重庆人的生活状态,特别是当下重庆的都市生活。我有时候也喜欢到城里逛一些地方,觉得入画的地方是很多的。不过,我还是想把“野草滩”画出新意来。
全国美展我已经从90年代的第八届到2019年的第十三届每一届都参加了,获过优秀奖、获奖提名、进京展览等。2024年有“第十四届全国美展”,我思考能不能画重庆地区的人文?我到渝东南武陵山区、彭水、丰都有收集素材的过程,看到重庆的新农村,很有感触。重庆新农村建设、生态村庄建设搞得很好,我在这方面思考表现方法、创作思路。
李:您一直都在给我们呈现优秀的作品,衷心感谢陈老师的分享,期待您这一批新作品!

艺术家陈树中与李晶
(来源:重庆美术馆)
艺术家简介

陈树中,1960年生于辽宁省新民县于家窝堡公社于家窝堡大队安福屯小村。1984年毕业于沈阳鲁迅美术学院,1995年鲁迅美术学院大型油画艺术硕士研究生,1996年出版个人画集,1997年荣获山艺术基金会“罗中立油画奖学金”,1998年获硕士学位。现为中国美术家协会国家重大题材美术创作艺委会委员,中国美术家协会连环画艺委会委员,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重庆美术家协会理事,四川美术学院二级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四川美院重大题材美术创作研究中心主任,第十三届全国美展评委。2021年被重庆市人力与社会保障局及重庆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授予重庆市“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