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存安 | 厚积大化之境——简析赖少其先生艺术

怒吼着的中国黑白木刻1936年上海鲁迅纪念馆藏

抗日战争初期，他积极抗日，险遭国民党逮捕，后由新四军政治部主任袁国平介绍，在八路军桂林办事处安排下赴皖南参加新四军，以青年木刻家的优势为民族战争服务。“皖南事变”中，赖少其与数千爱国志士一同被捕，囚禁于上饶集中营，因不屈服于敌对势力，被囚于小铁丝笼中，并施以“吊笼”酷刑。他顽强斗争，自作歌词，与狱中难友齐唱《渡长江》和《八百壮士》，其内容有“……中国一定亡，中国一定亡，你看那民族英雄坐牢房”……声震铁狱，谓之“狱啸”。后经难友相助，与邵宇先生越狱获救。41年后，他在《上饶集中营革命烈士纪念馆》国画题跋中，以诗记当年之事：“四十一年岁月稠，一进茅家岭，热血涌心头。战友义气重，狱啸撼敌酋。”第三次国内革命战争中，赖少其任中国人民解放军某团政治处副主任，首创军中“立功运动”，后延安党中央经新华社总社、广播电台、解放日报倡导在全军推广，此举被誉为“连队政治工作三把钥匙”之一而载入军史，他因此而获“干部一等功臣”。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赖少其34岁。他以人民解放军文艺代表团第一副团长的身份参加第一次全国文艺界代表大会，又作为三野代表参加了第一届全国政治协商会议，并随中央领导人登上天安门检阅游行队伍。接着，他走上了文艺界的领导岗位，先担任了南京军管会文艺处长、南京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兼市文联主席，后调上海任华东局文委委员、华东文联秘书长、上海文联和美协副主席兼党组书记、上海中国画院筹委会主任，筹建了上海美术馆。这一时期他在关心团结艺术家方面做了大量富有成效的工作，与黄宾虹、贺天健、林风眠、关良、傅抱石、潘天寿、吴湖帆、王个簃、唐云、谢稚柳等，都结下了深厚友谊，他们都为赖少其的真诚所感动。在此期间，赖少其还创作了话剧《庄严与丑恶》，在社会上反响强烈，在观众心中激起了震撼。在上海期间，他和夫人曾菲女士因为毛泽东原夫人贺子珍抱不平，而蒙冤受屈，并受到排挤。

1959年，赖少其调任安徽省委宣传部副部长，安徽省文联主席兼省美协、书协主席，领导安徽的文化事业和文艺创作，为安徽的文化建设、文艺繁荣，包括黄梅戏事业的发展均付出了艰辛劳动。他研究安徽文化，组织文艺创作，成为新徽派中国版画的主要创始人。他坚持“既要发扬传统，又要体现时代精神”的宗旨，倡导在中国画创作中既要体现新安画派的传统精神，又要表现当代的审美意识。

1980年9月，赖少其在安徽省博物馆办了第一次个人书画展，两个月后画展移至香港轰动港岛。其后8年间，他先后到14个省市办展，数家刊物和出版社发表作品、出版画册，评价甚高，影响巨大，确立了当代书画大家的地位。1986年，年逾古稀的赖少其定居广州，迎来了他的“丙寅变法”。10年后，他在重病期间，完成了他的衰年辉煌。

赖少其的一生是坎坷的一生，更是磨砺的一生。“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磨砺的人生为他的成功奠定了坚实基础。

二、学养的积淀

赖少其的一生是学习的一生，更是修养不断积淀的一生。艺术的妙悟和灵魂的觉悟是不二的，审美意象创造是艺术妙悟的目的，妙悟既是艺术创造的过程，更是灵魂颐养、知识积淀、心灵拯救的过程。

鲁迅先生“一木一石”的教诲，使赖少其先生树立了明确的人生坐标。要在艺术上作出贡献，必须加强自己多方面的修养。他学生时代即开始写小说、新诗、散文，后来还编过剧本《集中营里的斗争》，出版艺术评论集《文代归来》、《为了把艺术献给人民》。赖少其先生学习书法是认真的。他从小就喜爱书法，早年学习郑板桥，后不间断地练习《兰亭序》30余年，以后转学欧阳修、伊秉绶、邓石如，又醉心金冬心，以金冬心为仪范，心摹手追，穷本溯源汉魏法度。

赖少其注重诗书画的全面修养。他的诗人气质是其身上最可宝贵的特质。他是善于从生活中发现诗意的诗人，总是能够从平常景色里发掘出真正的美。他既注重众所周知的著名胜地，也留意寻常的断崖、云雾、山石、流水、树木……或以瑰丽的想象引人入胜，或以山势的博大、高耸突出自然的鬼斧神工，或是渲染云水的苍茫、空灵，或是铺陈滚滚松涛，似锦繁花……他的思想火花一接触到生活，随时随地能够触景生情，诗意勃发。如“有泉万壑响”，非身临其境不能写出；“秋山积雨晚来凉，白云绕屋生流泉”，静中有动，山中特有气氛跃然纸上。“为因送行客，红叶满山坡”，山上的红叶通人性，油然而生“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之情。“既到桃花源，何必问秦晋？”真是超绝人寰，有意想不到妙境。“云来天欲覆，日出地生朱”，也写出了大自然的勃勃生机、美丽景象，让你感受到色彩的生命力。

赖少其的学养积淀也得益于他的方法和智慧。学习中国画，他采取了进进出出的学习方法。他在《临陈老莲花鸟》题款：“临画目的是为了创作。把临摹当创作与骗子何异？空论学传统，自己又不临摹，岂不也是骗子？自己不知道什么叫传统，但否定传统，这种青年岂不太狂？把一切传统当宝贝，结果害人不浅，只临摹，不到大自然中去写生，容易走入邪路，只叫多少次上黄山，画了黄山便自称黄山画派，这等人不可相信。余学花鸟以陈老莲为师，先临摹，同时写生，但不受老师限制，并坚信能超过老师，这也是为人师者，最希望于青年者。”最近香港公元出版有限公司出版的《笔底生花——赖少其花卉写生作品展画集》能够清晰地看到赖少其先生上世纪50年代在上海工作期间一边临摹陈老莲，一边深入生活写生创作的作品。他70年代到80年中期的山水画作品主要是以黄山和皖南生活为题材，这一阶段能够深切地感受到他一边临摹新安画派程邃、戴本孝、查士标、梅清等人的作品，一边深入黄山写生。后来他还临摹了唐寅、龚贤等人的作品，这在他的写生创作的作品中都有明显的痕迹。赖少其先生这种进进出出的学习方法，是他的独创，更是他的成功之道，也比较符合他的自身条件。他学习中国画起步晚，但修养好，他可以做到临摹、写生、创作同步。黄宾虹先生与赖少其先生不同，他走的是一条先临摹后写生之路。他从六七岁就开始对家藏的古今书画“仿效涂抹”，仅沈周画册就“学之数年不间断”；13岁后在家乡歙县得见董其昌、查三瞻等古人真迹，“习之又数年。而后再遍求唐、宋画章法临之，几十年”。65岁后他才到全国各地游览写生，每到一处，都勾画速写，归来后则画“纪游”之作。

在学习过程中，赖少其先生有一种以少胜多的智慧。赖老一生既是勤奋的一生，更是充满智慧的一生。他从青少年研修木刻，到后来学习中国画、书法、篆刻等等，都是干一行，专一行，精一行，并能很快占领制高点，悟通其中堂奥。这与他以少胜多的学习智慧有关。他在临摹中国画的过程中，就是临一张专一张，他临唐寅的《匡庐三峡图》就临了四个月，在一张画中求精、求深，让自己临有所悟，研有所得。他在教导我们练习书法时说，首先要选择一种自己喜爱且品位尚好的帖坚持临习数年，练出看家本领，然后再兼学其他碑帖。他还说学习书法要好好研究一下“永字八法”，一定要掌握汉字的基本笔法，这样就能做到万变不离其宗，抓住根本。在安徽，熟悉赖老的同志大都知道，“人贵有自知之明”这幅作品，他写了有一两百幅。他有一次跟我说：“我每次写这幅字时，都力求变化提高。”他还说，你如果能把几个字写上水平，你的整个水平也就提升了。

临程邃《山村泊渔船》纸本水墨1964年

合肥市赖少其艺术馆藏

赖少其先生的学养积淀是多方面的，诗词歌赋、书法篆刻等等都能达到既专又精的高度。他对中国绘画史的研究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他录制的《中国绘画史讲座》，高屋建瓴，精准透彻，得到书画家和书画理论界的高度评价。

三、大化之境天成

赖少其的一生经历了第一次、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他一直是一位以儒立身的革命战士，为人民事业战斗，为艺术事业奋斗。他曾自撰一副对联：“笔墨顽如铁，金石掷有声”，充分表明了他的追求。他对革命事业的贡献有目共睹，我们可暂且不说。就其艺术而言，他的贡献也是多方面的，他的木刻、书法、中国画、篆刻、诗词文论等等，都是成就卓著。他的木刻作品，从现存上海鲁迅纪念馆的近百件上世纪30年代木刻和来安徽后创作的一批新徽派版画，包括与师松龄、林之耀、陶天月合作的一批大幅版画来看，已足以奠定他作为一位思想性、艺术性俱佳的著名木刻家地位，载入史册。

海港灯光套色木刻纸本1974年合肥市赖少其艺术馆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