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昌艺术网:后来有一段时间,您的创作与香港并没有太大关系。
林天行:1999 年,我第一次踏上西藏的土地,此后分别于2003年和2005年两次进藏。然而,到过西藏并不意味着就能真正画好西藏。若只是做写实性的记录,任何人都可以做到。但作为艺术家,我必须画出属于自己的西藏,就像 “景象香港” 一样,让人一眼就能认出那是我的风格。对我来说,个性与风格,就是艺术的生命。
第一次入藏经历帮助了我。我因感冒引发严重的高原反应,头痛欲裂,脖子僵硬,濒临极限的那一刻,我仿佛看到满天荷花缓缓飘落。西藏美协主席韩书力给了我一颗药,正是这颗药救了我。西藏经历让我原本就喜欢的荷花有了新的意义。从那以后,我画荷花时会不自觉地融入西藏的气息,画西藏时又会自然地带上荷花的意象。很多去过西藏的人,看我的荷花时会说,仿佛看到了西藏的雪山与圣湖。这正是我想达到的效果。荷花与西藏在我的作品里逐渐合二为一。
2019年,我开始创作菖蒲系列。菖蒲常生于溪流或清水边,干净、纯粹,因此被视为一种崇高的象征。文人常借菖蒲自喻自身的清高与品格,苏东坡也爱种菖蒲。古人画菖蒲多是画小盆、短叶再配上诗句。我不想重复古人,于是尝试把菖蒲放到更广阔的天地里,让它面对天空、大地或置于瀑布之下。在传统文化中,菖蒲还象征斩妖除魔,每一片叶子都像一把剑。那一年,香港发生了一系列事件。我在香港生活多年,从未见过这座城市变得如此动荡,我非常愤怒,在2019年画了大量菖蒲。2020年,世界因疫情变得更加不安。这时,我觉得人们更需要菖蒲。它既能辟邪,也象征不屈不挠的精神。于是我又继续画了一批菖蒲。

《新境》水墨设色纸本138x68cm2020年
雅昌艺术网:从什么时候开始又决定回到香港主题的创作?
林天行:在疫情期间,我又开始画香港,在香港很多地方写生。2022年,我举办了个展“多彩的地方・林天行景象香港”,展出40件2022年全新创作的香港景象系列水墨作品。同样是描绘香港,90年代的作品风格豪迈粗犷,以大幅作品居多,用笔奔放洒脱。如今在画面结构、色彩层次及笔墨变化上都更为深刻内敛,所承载的思想内涵也更为厚重。
雅昌艺术网:您尝试了很多不同主题的创作,有哪些一直坚持的艺术主张和理念、始终没有改变?
林天行:艺术的生命在于不断创新和变化,更重要的是,艺术必须与我们所处的时代紧密相连。翻开美术史,无论中西,我们一眼就能看出某位艺术家属于哪个时代。既然置身于当下,我们就有责任创造出属于今天的艺术,让未来的人们翻开艺术史时,能一眼认出,这是那个时代的作品。

《幽思》水墨纸本 74×72cm 2020年
南下北上的学艺之路
雅昌艺术网:提到变化,您的人生也经历很多变化,其中包括1984年移居香港。这次“迁徙”给您的艺术人生带来了转变?
林天行:我在1984年元旦抵达香港。父亲把我安顿在荃湾的一间唐楼里,将我托付给在塑胶花工厂打工的堂姐。当时我完全不会说粤语,在香港寸步难行,就连买鞋,都不知道当地人会把鞋子和鞋带分开售卖。我跟着堂姐在工厂做工,也在同事们的热心教导下慢慢学会了粤语,他们都对我格外照顾。每个周日,我都会沿着弥敦道从深水埗走到尖沙咀,用脚步丈量这座城市。大街小巷遍布书店,里面的书可以随意翻阅,我在书店里看到了许多画册,却因囊中羞涩买不起。那一年,除了学会粤语,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探索、认识这座陌生的城市。
到了1985年,我结识了一群画画的朋友,开始参加各类画会,其中最有名的是华人现代艺术研究会,会长是大师级画家陈福善。画会每年都会举办展览和雅集,还保留着中国传统雅集的韵味:每个月会在酒楼包场,大家聚在一起画画、写字、吟诗、创作,将作品悬挂起来,再一同用餐畅谈。画家们的生活都很拮据。那个年代,香港的专业画家稀少,大多要靠教学生、以画换物维持生计。当时能举办展览的场地寥寥无几,香港大会堂是为数不多的选择。1985年、1986年我连续参加展览,1987年,我的作品成功入选当代香港艺术双年展,对我而言是极大的肯定。
雅昌艺术网:1989年,您北上去中央美术学院深造。是什么样的原因让您有了这个决定?
林天行:我在参加了多个画会展览后,逐渐意识到,若继续留在香港,很难再有进步。我一直密切关注着内地艺术动态,内地相关的刊物我都会一一购买研读。受八五思潮影响,90年代的内地艺术界涌现出大量创新实践,北京央美和北京画院许多画家的作品深深吸引了我。于是我下定决心离开香港,前往北京求学。
在央美学习期间,除了课堂上各位老师的悉心指导,我还骑着车主动拜访那些我敬佩的画家,他们都不吝赐教。1990年12月,我在中国国家画院举办了人生的首次个展,展出了我当时去陕北写生创作的“陕北系列”,得到了当时众多业界泰斗的认可,周思聪老师评价我画出了陕北的苍茫。这个展览是我艺术人生的重要转折点。此后,我频繁作为香港艺术家代表参加全国性展览,作品后来还随神舟飞船登上太空。
那次展览结束后,我回到香港,有个来自北京的香港画廊老板提出要为我的“陕北系列”举办个展。结果一幅画也没有卖出去。有人为我分析,可能香港市场不喜欢苍茫,苍茫中有苦涩的味道。市场遇冷,我得考虑生存问题,1991年我进入香港大一艺术设计学院教书,长达八年的时间里半天教学,半天创作。也是在这期间,我开始了香港系列的创作。2024年,我在香港中央图书馆举办“天行艺道——水墨45周年”,将当年的“陕北系列”完整展出。如今回望,如果没有当年的北上,我不会拥有现在的眼界。

雅昌艺术网:在您移居香港之前,您在福州有哪些学习经历给您留下了深刻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