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艺术:也就是说,这是一个逐渐剥离规训的过程;之后有一段表现主义时期,其实也面临某种形式上的规控;再到抽象阶段,同样存在语言内部的逻辑约束——这是一个不断打破、不断剥离的过程,直到现在。那么现阶段,您觉得最需要打破的框架是什么?
孟禄丁:从抽象语言的角度,我从87年到现在一直在推进:从平面的到综合材料,再到机器制作,现在用朱砂——我一直在这条路径上探索。但我从不把“抽象”当作必须坚守的唯一方式,它只是语言,更重要的是背后的观念支撑。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语言和形式只是表达的路径,不该被限定。重要的是思考、认知、价值观。艺术已经不再束缚我,当然我仍会选择自己最熟悉、最能驾驭的语言方式。但如果某天这种语言成为限制,我也应该有勇气打破它,去寻找新的表达。我觉得自己已具备这种心理准备,但能否真正做到,不是靠说,而是要靠作品来证明。
漫艺术:您对实现这个目标持乐观态度吗?您认为最终能找到那种理想的表达方式吗?
孟禄丁:可能需要终其一生。但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始终保持寻找的状态。你有高的眼光,哪怕手暂时跟不上,也没有关系——至少你不满足,不落入俗套,不妥协,这就很好。如果这个时代不允许你做想做的事,那不如什么都不做,也不做违背内心的事。即使不能畅所欲言,但至少内心清醒,知道什么是真实——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坚持。
漫艺术:所以您现在的艺术创作,其实是以您个人的方式在回应这个时代,尤其是当下的生存环境?
孟禄丁:艺术应当对现实发声,需要以个人的视角去呈现。疫情最严峻的那一年,我做了四个展览,都是在非常困难的情况下开幕的,有两个甚至我没能到场。但我觉得特别有意义。在那样一个时间和空间中,嵌入一场展览,就像一个符号、一个座标,我觉得非常重要。艺术终究是个人的事,但必须通过个人,去回应大的历史,最终融入历史的大脉络中。

展览现场 湖北美术馆 2024
漫艺术:这是一种直接而准确的表达。但相比之下,您之前的作品似乎更侧重于语言本体的探索,对现实的关切没有那么外显。而近几年的创作,似乎更侧重现实指向,观念也更明确简洁,观众也更容易捕捉到您的创作意图。
孟禄丁:我不介意观众能否完全“读懂”,或者是否需要我去阐释;我也不介意他们从中感受到我的意图与指向。其实从“亚当夏娃”系列开始,这种倾向就很明显了。“元速”系列既与我主张的“语言纯化”有关,也涉及色彩与表现力,是我在绘画本体上的一种自我完善。但同时,语言本身即携带内容,就像现代主义是工业文明的产物,它离不开时代的大背景。当你能够感受一种新语言,意味着你的认知与生命体验已到达相应阶段。语言代表一个人的思想、认知甚至进步。很多人认为抽象与社会现实无关,其实抽象恰恰属于这个时代,它以深刻的方式表达时代与思想。语言应与思想、与时代共振,若始终使用旧语言,只能说明一个人对当下已失去感知,他的生命活在了另一个时代。
漫艺术:但时代本身未必总是进步,它可能循环甚至倒退。那么作品是否也未必以一种“进步主义”的线性方式发展?
孟禄丁:作品不总是向前,但大方向仍是推进的——它不是线性的,也不应以好坏简单判断。就连大师也有不尽人意的作品。一个人状态最好的时期,作品最具活力,甚至奠定其美术史价值。早期作品可能显得平庸或暧昧,但已能看出关注的面向与风格的苗头;到某一节点,则会跳出原有框架,形成个人风格。比如看那些经典大师的个展,能清晰看到不同阶段的状态起伏,其实本无绝对的好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