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艺术团队Obvious利用生成对抗网络生成的肖像画Edmond de Belamy在佳士得拍得43.2万美元的时候,当音乐学家和计算机专家组建的团队利用人工智能将贝多芬设想的《第十交响曲》变成现实的时候,当徐冰和他的团队利用人工智能生成的电影参加平遥电影节的时候,人工智能艺术似乎已经成为现实。但是,人工智能生成的产品能够算作艺术吗?人工智能艺术与人类艺术有什么关系?人工智能艺术与人工智能产品有什么不同?人类需要人工智能艺术吗?诸如此类的根本性问题,是今天的美学和艺术学必须处理的难题。为了确保关于人工智能艺术的讨论在美学和艺术学的范畴之内,我们可以参考20世纪后半期环境美学家处理自然审美问题的做法。一项在自然、艺术和人工智能之间的比较分析,可以为我们理解人工智能艺术提供必要的理论框架。
一、范畴感知与肯定美学
20世纪后半期环境美学得到极大发展,与艺术定义理论和日常生活美学一道,成为当代美学三大重要议题。为环境美学从美学边缘进入中心作出重要贡献的美学家,非卡尔松莫属。为了确保对自然的讨论在美学的范围之内,卡尔松提议该讨论参考美学家对艺术的讨论方式,因为对艺术的讨论被奉为美学的经典内容,以致美学可以等同于艺术哲学。
关于艺术的审美欣赏,有许多相互竞争的学说,卡尔松将瓦尔顿的范畴感知理论作为范例。瓦尔顿认为,我们需要将艺术放在与之相应的范畴下进行审美欣赏。例如,要谈论毕加索的作品《格尔尼卡》,就需要将它放在“立体派”的范畴下来感知。将《格尔尼卡》放在“立体派”的范畴下来感知,它就会被评判为一件伟大的作品,即一幅伟大的立体派绘画;如果将它放在“印象派”的范畴下来感知,它就会被评判为一件拙劣的作品,即一幅拙劣的印象派绘画;如果将《格尔尼卡》放在“绘画”甚或“艺术”的范畴下来感知,人们就很难得出准确的评价,既可以说它是伟大的,也可以说它是拙劣的。毕加索的《格尔尼卡》应该被放在“立体派”而非“印象派”范畴下感知,应该被评价为一件伟大而非拙劣的作品,这是由美学家、艺术学家、艺术家本人以及艺术界公众等共同决定的。这就是瓦尔顿范畴感知理论的主要内容。
卡尔松主张,为了确保关于自然审美的讨论在美学的范围之内,需要参考瓦尔顿关于艺术的范畴感知理论,也就是说需要将自然物放在与之相应的范畴下来感知。如果一般地将自然物(例如大熊猫)视为自然,就像一般地将艺术品(例如《格尔尼卡》)视为艺术一样,我们就很难对它作出适当的感知进而作出准确的评价。只有将自然物(例如大熊猫)放在与之相应的范畴(例如哺乳动物)下来感知,我们才能对它作出适当的感知进而作出准确的评价,就像将艺术品(例如《格尔尼卡》)放在与之相应的范畴(例如“立体派”)下来感知和评价一样。至此,卡尔松的自然审美与瓦尔顿的艺术审美完全一样。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卡尔松接下来的推论也会与瓦尔顿一样。
卡尔松的自然审美理论与瓦尔顿的艺术审美理论的最大不同,在于范畴的确立和应用方式不同。就艺术来说,范畴是艺术学家确立的,艺术家在艺术学家确立的范畴下进行创作。就自然来说,范畴是科学家确立的,但是自然不会在科学家确立的范畴下进化。由于艺术家是在艺术学家确立的范畴下创作,艺术家创作出来的作品就有可能因为符合范畴的要求而被评价为成功的或者优秀的,也有可能因为不符合范畴的要求而被评价为失败的或者拙劣的。但是,自然物与艺术品不同。自然物不是人造的,科学家也不能创造自然。科学家的创造与艺术家的创造刚好相反:科学家为业已存在的自然创造范畴,艺术家在业已存在的范畴下创造作品。艺术家创造的目的是让作品尽量符合范畴的要求,科学家创造的目的是让范畴尽量符合“作品”(如果说自然也是作品的话)的实际。艺术家创造的作品有因可能不符合范畴的要求而被认为失败的或者拙劣的,但是自然不会因为科学家创造的范畴不符合它的实际而是拙劣的,自然只会因为科学家创造的范畴不符合它的实际而隐匿不显。科学家为自然创造范畴的目的,就是让自然完美无缺地显现出来,完美无缺地被我们认识。自然要么完美无缺地显现,要么不显现。正是在这种意义上,卡尔松主张自然全美。也就是说,自然在科学家为它量体裁衣式地确立的范畴下显现得完美无缺,这就是卡尔松的“肯定美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