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瓦尔顿和卡尔松针锋相对,笔者将无范畴感知视为审美的特征,不仅指艺术审美,而且包括自然审美。在笔者看来,艺术品和自然物之所以比寻常物或一般人工制品具有更高的审美价值,原因在于艺术品和自然物抵制范畴感知,而一般人工制品迎合范畴感知。一般人工制品之所以迎合范畴感知,是因为一般人工制品是依据范畴制作出来的。电动汽车是依据电动汽车的范畴制作出来的,只要完美地符合电动汽车的范畴,就会被判定为质量过关。
但是,自然不是依据任何范畴制作出来的。科学家的范畴尽管是为自然量体裁衣式地构造出来的,还是不能完美地符合自然的实际,正因为如此,科学家才会不断修正范畴。如果自然完美地符合科学家为它量体裁衣制作出来的范畴,科学范畴就无须修正,因而就不存在科学的进步。科学不断进步的历史恰恰表明,任何特定历史阶段人类为自然量体裁衣制作的范畴都不能完美地符合自然,都会遭到自然的抵制。自然在审美上的魅力,刚好就在于它有溢出范畴感知的部分。如此,阿多诺才会认为自然物保留着“非同一性”的残余。
同样,艺术的魅力也不在于它符合范畴,而在于它抵制或者溢出范畴。康德明确指出,艺术,即所谓美的艺术,就是天才的艺术。“天才就是给艺术提供规则的才能(禀赋)。由于这种才能作为艺术家天生的创造性能力本身是属于自然的,所以我们也可以这样来表达:天才就是天生的内心素质(ingenium),通过它自然给艺术提供规则。”在康德看来,只有天才艺术才能称得上真正的艺术,其他的都是迎合社交乐趣的艺术或者一般人工制品。鉴于天才是天生的内心素质,所谓天才艺术就是按照艺术家的自然本能来创作的艺术,这种艺术不仅没有范畴,而且不遵循规则。如果说艺术有什么规则的话,天才就是艺术的规则。在这种意义上可以说,艺术只有具体的榜样,没有抽象的规则或范畴。因此,我们不能依据是否符合规则或范畴来判断艺术的优劣。康德美学对随后的浪漫主义艺术产生了重要影响,浪漫主义艺术强调创造是艺术家的自我表现,而不是对外在规则或范畴的遵循;艺术是完全自律的,既不是对现实世界的模仿,也不是对现实世界的提升,而是与现实世界平行的另一个世界,即艺术与现实完全无关。因此,我们不能依据现实世界的规则和范畴来感知和判断艺术。在中国传统美学中,也不乏类似的见解。例如,严羽在《沧浪诗话》中指出:“夫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而古人未尝不读书、不穷理。所谓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者,上也。诗者,吟咏情性也。盛唐诸人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严羽所说的别材类似于康德所说的天才。当然,严羽所代表的中国传统美学与西方浪漫主义美学的区别也是非常明显的:西方浪漫主义美学中的天才指的是天生素质,跟读书穷理无关。中国传统美学不支持这种天生的天才观,对于中国传统美学来说,不是不要读书穷理,而是要多读书、多穷理,通过多读书、多穷理来超越书和理。再一次借用青原惟信的话来说,浪漫主义美学的天才观相当于第一境界即“见山是山”,中国传统美学中的别材观相当于第三境界即“见山只是山”。总之,无论是本来的没有范畴,还是后来的超越范畴,对艺术的审美感知都与范畴感知无关。
由此,与一般人工制品遵循“同一性”不同,艺术与自然体现出“非同一性”的特征。艺术和自然在审美上的魅力,不是因为它们符合相关范畴,而是因为它们抵制任何范畴,它们总是溢出范畴的笼罩而顽强地显现自身。正因为如此,笔者在庄子的道家思想的基础上论证了一种与卡尔松的肯定美学针锋相对的美学,笔者将它称作“否定美学”。这里的否定指的是对范畴的否定,不是对审美价值的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