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艺术:自然之物与人的身体在您的艺术表达中有着复杂的内在联系。比如,《陵之墟》是山川丘陵,也是肉体与灵魂的居所;石头自然风化形成的纹路,化为了《床》;《千秋·骨》的纹理则与草木的枯朽极其相似……您将自然山川与人的身体,视为可以同等看待、彼此感应的生命体,似乎体现了一种身体化、精神化的山水观。
郭志刚:美感的滋生来自心灵与肉体的欢悦。
西安,在关中大平原的沃土之上。以渭河为界,向南望是横亘绵延的秦岭山脉,那里一直是佛道寺观的宗教世界和生物多样的快乐领地;向北看周原遗址、汉代皇陵、茂陵石刻和唐十八陵争相叠峰集聚。帝王将相的身躯与山川沟壑的对望己经不知何年,而今仍然宁静注视着后继者。油画作品“陵”系列、“骨”系列、“羽化”系列作品完成之后,我一直在思索如何用墨的材质完成精神故土里现在生存的人与陵的对望,秦岭和陵墓在渭河上还有没有“人”的存在呢?“人”在中国传统艺术中,我一直认为是缺失的,尽管我们中国艺术精神中总是隐身了“人”,人应该是活着的个体,为什么要把生命的力量变异成为己经没有气息的俑呢?“俑”如何成为人的向往?

失眠书500×800cm书装置2025
在这样的思考中,我去西藏日喀则、川西康定、云南玉龙雪山和青海格尔木等地行旅中发现“人”,在日喀则寺庙的房顶之上,我发现了灵魂在荒芜中沉睡;在川西草原山坡的牦牛旁,我躺在巨大的石床上梦想富贵成为苔藓;在格尔木的冰川里我想爱如何裹着不朽;在玉龙雪山下我看到风雪雷击的闪电在诉说;在疫情期间封闭的空间里我睡不着睡不着睡不着……失眠一夜又一夜。
于是、于是又于是无尽的日子只有再次等到天黑,而一天黑就盼天亮的无数次刚入眠的我,又被一种奇遇记的魔咒惊醒……
寻找是为了表达,于是《沉睡》《床》《爱》《闪电》《醒来》和《失眠书》等一些巨幅作品完成在这种折磨的情形下,虽然用的都是墨材,但大多都是由丈二尺幅的数个无限连接的延展。尤其是我完成《人面桃花》巨幅水墨之后,一种别离的思绪让我多想重新投胎,不想让自己下一辈子的人生还是这样地活。
我不想再赞美人生是多么的诗意,我不愿意将信仰永久给他人一个虚拟,我不再为一点点碎银子而苦苦挣扎,我不能把仅有的一点尊严再自残成碎屑,我不渴望看到昙花的美能让我拥有,我不在抑郁的河边望水中的月,我不烦璀璨的烟花围着我绽放异彩,我不头疼刺目的金属利器划在我肉体上的梵响,我不站在空旷冰冷的水泥地上把一棵将倒下去的树扶住,我不乞求所有的人来安慰并擦去脸上的痕,我真不想再回头……我想,艺术并不需要很美,多么美的生命迟早要风化。

他(她)一路风尘230×168cm水墨综合材料2025
库艺术:在谈到近两年的创作时,您曾提及“日积月累地思考,又无法解决的事”造成的压力和痛苦。这种压力和痛苦具体是什么呢?
郭志刚:在“85美术新潮”肇始的那个年代,我一脸阳刚青年的面容上是满满的对现实的不屑和质疑,如今一路风尘走过。在前几年为《失眠书》墨作品创作过程中的近一年时光里,伴随一首中国著名歌曲《失眠书》的慰籍来完成这幅画作,悲壮的史诗交响乐画作,如果没有这首音乐相伴,那么我怎能在画纸上熬过生命日日夜中的伏枥呢?看来,做任何一件事,聚精会神是多么不易,形散意味着神不聚,当神不守舍的魂四溢时,凌乱便飞扬跋扈地甚嚣尘上了。自我的“人”,如何远离“尘上”而自洁呢?文化符号的层层厚叠亦然仍在我的身上压着,尽管我还有不息的坚韧之心耸立在尘流中,或许我的躯干上挂满勋章的荣耀己被我全部抖掉,再看一眼我始终仰慕冰晶玉润的私密地上己灌满一池春水,还有山峦湖幽的画幅上就要添加上泥石流坍塌的狂飙感,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早己被成为文化符号森然的碎片外衣紧紧捆裹着,这种渴望“别离”的感悟,体现在我近期完成的墨材质综合媒介作品《你冰晶玉润》、《我岩耸树凝》和《他一路风尘》上。

香·殒249×180cm布面油画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