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烬系列300cm×800cm布、炭渣、胶2023
库:您“以炭代墨”的创作被看作对水墨精神的转译。您在亚麻布上泼洒炭粉时,是否会刻意追求与传统笔墨的呼应?
梅:我并没有刻意在作品里与传统笔墨形成呼应。但笔墨可以说是沉淀在我们内心里的一种精神,所以也会无意识地流露在作品中。这种流露,无关表面的图像复刻,也不是对笔墨形式的刻意模仿,而是精神层面的自然延续。
库:艺术家对于媒介材料的选择,往往也受其自身文化基因的影响。
梅:确实,从理论角度可以这么理解,但其实很多艺术家并不会刻意去区分“传统”与“西方”。无论是东方文化的浸润,还是西方艺术的学习,本质上都只是我们认知世界、丰富自我的过程。对艺术家而言,更重要的是带着真诚去寻找自我,慢慢将这些理论和技术层面的东西都去掉,回到生命本真的状态里,去感知和触碰这个社会。真正的艺术表达,应该是抛开所有预设的理论与标签,当个体生命直面社会与生活时,自然而然流淌出的、最真实的言说。
库:您说的对,不过艺术家想要真实准确地表达自己,形成区别于其他艺术家,甚至区别于西方当代艺术的个人性,材料、语言和方法也是非常重要的。
梅:佛教《金刚经》中有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就像我们刚才聊到的,不管是他人的创作范式,还是西方的艺术理念,很多人学艺术、做艺术时,其实都容易陷入“着相”的状态。这里的“相”,本质上就是各种外在的经验——你看到的他人风格、接触的西方体系,这些经验会不自觉印在脑子里,反而让人忽略了去寻找自己真实的“本我”。我们其实都活在经验的包裹里:从懂事开始,社会环境的浸染、学习过程的积累、整个教育体系的塑造,无一不在为我们堆砌经验,这些经验慢慢成了我们认知世界的惯性。可真正的关键,其实是试着脱离这些固化的经验,回归到最本真的个体状态。当然,这是很困难的,不管是艺术家还是诗人,如果能摆脱经验的束缚,找到属于自己的、极具个体化的表达,那这份表达就是有价值的。
库:如您所说,这非常难,似乎不能够靠经验或学习去获得。
梅:确实如此。所以对艺术家而言,仅仅靠用功钻研或是积累丰富经验,未必能成为优秀的艺术家。创作里有很多难以言说的玄妙,有些艺术家仿佛带着天生的特质,他们对世界足够敏感,也不容易被他人或外界的声音裹挟;而有些天资聪颖、擅长学习的人,未必能成长为顶尖的艺术家。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艺术家需要一种“悟性”。

△墙系列
尺寸可变
木炭、炭渣
2022
库:从《彼岸》《远方的远方》到《众生》《祖先》,以及“烬”系列,近几年您在作品中探讨了很多与生死永恒相关的命题,在这个过程中您对这个命题做了哪些思考?这些思考是如何融入到这些作品中的,能否以具体的作品为例分享一下?
梅:比如《远方的远方》,这件作品创作灵感其实源自海子的诗,但我对“远方的远方”有自己的理解:在我看来,生与死并非绝对,其中或许藏着更多可能性,“死”不一定是生命的终点,也可能是另一种存在的起点。这种认知,让我在创作时格外想传递一种“往上”的力量:哪怕是被烧成炭渣的材料,也依然存在一股往上的力量。说得更通俗些,“死”或许就像一场大梦初醒,是从一个“梦境”走向另一个未知的状态。只是,逝去的人无法再向我们诉说那边的景象,这份未知也让生死议题始终笼罩着一层神秘的色彩。我的作品也一直在试图触碰和探讨这些关于生命与未知的思考。

△众生系列
360×260×60cm
木炭、炭渣、铁
2022
库:您会用什么关键词来形容自己当下的艺术创作的状态?
梅:我想要准确地找到自己,不受任何外界的干扰,在作品中真正地表达自我。
库:在您三十多年的艺术生涯中,最大的收获和遗憾是什么?
梅:人生其实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就像艺术家的经历:有人年少成名,早早便创作出成熟的作品;有人则厚积薄发,直到人生后期才让积累的力量充分显现;也有人穷尽一生探索,最终未必能收获世俗意义上的“成就”。但这些选择与结果,从来没有“对”与“错”的分别。每个人的人生节奏不同,艺术探索的轨迹也各异,重要的或许不是最终是否抵达某个既定目标,而是过程中是否始终在跟随内心前行。

△烬系列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