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正与拓界——李晨架上连环画的学术建构与美学突围

李晨力求还原日常生活的真实质感，摒弃刻意的艺术夸张，以写实的画面传递出“平凡即伟大”的人文情怀。这种创作既坚守艺术源于生活的原则，又将写实技法与当代叙事相结合，丰富了架上连环画的写实表达，完善了架上连环画以写实为核心的学术规范，印证了写实传统在其学术建构中的核心支撑作用，不仅规范和明确了架上连环画的创作方向，更使其在当代架上艺术领域形成了独特的学术标识。

二、拓界之举：李晨架上连环画的学术建构实践

在“守正”的基础上，李晨以主动拓界之举推动架上连环画的学术建构——打破传统连环画的学术定位局限、完善理论体系、搭建学术平台，实现其从“通俗文化”向“展览艺术”、从“无学术”向“有体系”的跨越，完成了架上连环画的学术身份确立。

（一）学术定位拓界：确立架上连环画的纯艺术身份

传统连环画长期被归类为“通俗读物”，学术地位低下，艺术价值未得到充分认可。这种认知固化并非偶然，而是源于长期以来艺术分类“雅俗对立”的误区，将叙事性强、贴近大众的艺术形式简单归为通俗范畴，忽视其内在的艺术价值与学术潜力。王朝闻认为：“不仅通俗的不一定是庸俗的，通俗化的东西也不一定是庸俗化的东西……正确和深刻的主张用通俗的形式来表达，不是坏事而是好事，这样普及是建立在提高的基础之上的。”[11]

其实新中国成立后，诸多大家参与连环画的创作且成绩斐然，“如丰子恺、米谷、黎冰鸿、孙之俊、程十发等……贺友直、顾炳鑫……任率英、王叔晖、刘继卣等”。[12]贺友直改编自鲁迅小说《白光》的连环画发表之初便在国画界引起不小的轰动。刘继卣的“《鸡毛信》，给新中国建立后成长起来的儿童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13]“从新中国初期到上世纪80年代，几乎全国所有的一流美术家都参与了连环画和插图的创作，优秀作品也层出不穷，像何多苓的《雪雁》，李全武、徐勇民的《月牙》，许勇、赵奇、顾莲塘的《嘎达梅林》，尤劲东的《人到中年》，王弘力的《十五贯》，沈尧伊的《地球的红飘带》等，不胜枚举。这些经典作品结构紧凑，节奏分明，然而每个单幅又都具备了架上绘画的独立性和完整性。艺术家们不自觉地用架上绘画的方式创作连环画，以艺术至上的严谨态度成就了上世纪连环画的辉煌。”[14]

2008年，李晨提出“架上连环画”学术概念，便是对连环画学术定位的拓界与重构——打破“雅俗对立”的固有认知，将连环画从“小人书”的大众概念中剥离，明确其作为架上绘画的独立艺术形态，确立其艺术属性和学术定位。“如何让人们不再把连环画与‘小人书’画等号，让连环画以新的面貌回到公众视线，要在连环画创作理念上脱离‘小人书’的固有模式。”[15]“从‘小人书’到‘架上连环画’的转换，是一个从传统单一的叙事图像转向更加立体多元的具有现代形态的叙事图像的过程。这种形态上的转换，既包含了伴随着思想解放而觉醒的画家自身的人本主义思想，也体现了在当前经济文化建设快速发展的大背景下，具有普遍性的时代审美诉求。”[16]李晨认为，架上连环画与油画、国画等架上艺术享有同等的艺术和学术地位。“作为一种可以使用任何绘画手段的艺术形式，与其他画种一样，艺术性同样是连环画的灵魂。”[17]为了让这一学术定位落地生根，李晨以自身的创作实践为佐证，带动行业发展，引导全国画家及院校师生参与架上连环画创作，打破了连环画长时间被视为通俗读物的发展困境。

架上连环画不能简单地理解为“小人书”的放大版，而是兼具叙事深度与绘画质感的艺术创作，画面构图、光影处理、人物刻画、材料运用均需达到架上艺术的标准。架上“连环画相对独幅画创作，面临的题材丰富得多，生活的各种层面都会涉及，而从内容出发，传统及外来的种种技法都要熟练运用；加之篇幅多……练就了一种创作能力，体现了手绘的美感。因为它是感情的、思维的，是有个性语言的，因而有着千差万别的风格”。[18]从首届架上连环画邀请展以来，优秀作品不断涌现，广受群众关注。“在当代审美情境下，连环画持续探索、适时更新绘画语言和传播媒介。在第十四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览中，连环画除了中国画、油画、版画等常见表现形式外，还出现了综合材料、雕塑连环画作品，这表明材料技法多元化在连环画创作中的综合运用已渐趋成熟。”[19]第十四届全国美展中，架上连环画入选作品共130件，规模堪比独立展览，并最终斩获金奖、银奖各一枚。在成都展区，架上连环画与其他艺术形式同场展出，其学术价值与艺术价值得到业内专家的广泛认可与高度肯定。

此外，李晨牵头推动连环画纳入高校美术专业核心课程，“四川美术学院在全国美术院校中率先建立了公共绘画系并设置了连环画、插画与绘本等专业方向；中国美术学院在基础教学体系中设置了连环画课程；西安美术学院在研究生导师工作营活动中引入了连环画专题课程系列讲座；鲁迅美术学院开设了连环画工作室，并组建连环画创研实践基地；广州美术学院和湖北美术学院从绘本起步，在绘画院系加设连环画相关课程”。[20]这一举措从教育层面确立了架上连环画的学术定位，推动了其进入系统学术研究领域，为理论建构和人才培养奠定了基础。

（二）理论体系拓界：完善架上连环画的学术框架

学术建构的核心是理论体系的完善。张道一在《关于中国艺术学的学科定位——张道一先生访谈记》中提及：“对于艺术学来说，需要与实践结合，尤其需要提高其学术含量、文化含量及整体的水平。否则，就可能变得肤浅、空洞，对艺术实践也难以发挥应有的作用。”[21]由此可见，理论指导及学术水平对艺术发展具有重要作用。

李晨多次强调，架上连环画要实现长久发展，必须突破重创作、轻理论的惯性思维，构建专属的学术理论框架，明确其学术地位和创作方向。为此，他不仅深耕创作实践，更将完善理论体系作为学术建构的核心任务，主动承担起理论引领责任。

作为中国美协连环画艺委会主任和鲁迅美术学院学科带头人，李晨依托自身学术影响力，通过学术研讨、高校讲座、创作论述等多元形式，系统阐释架上连环画的艺术特质、创作规律和学术价值，逐步构建起涵盖“学术定位、创作理念、技法规范、美学追求”的完整学术框架。他提出“守正创新”的创作理念：“当代连环画依然肩负着服务人民、服务社会的重任……坚持守正创新。”[22]明确其创作准则为坚守叙事本质、中国精神与写实传统。“在新时代，连环画与时代大背景相结合，深耕主题创作，以明确的定位构建了大众对连环画新的认知，打开了传统连环画创新发展的新思路和新方法，开辟了连环画艺术当代发展的新道路。”[23]他系统梳理架上连环画与传统连环画、架上绘画的区别与关联，界定其学术边界，打破了艺术界对三者关系的模糊认知。

更为重要的是，李晨结合自身长期创作实践，提炼出“历史叙事与图像纪实相融合”的创作模式，为架上连环画的创作提供了可借鉴、可推广的理论指引，这既是对其自身创作经验的总结，也是对架上连环画创作规律的系统性概括。他的作品《红嫂》讲述了一位用自己乳汁救活八路军战士的农村聋哑女人明德英的故事，“《美术》杂志评价这套作品，‘以深邃的思想挖掘、娴熟的技艺表现和强烈的艺术形式抒发了作者对于军事题材美术创作的深厚感情，从而使作品达到了思想性、艺术性、时代性高度融合的境界，呈现出极大的艺术感染力’”。[24]

在其引领下，架上连环画的理论研究逐步深入，形成了关于其艺术特质、创作规律、学术价值的初步认知，逐步完善了中国当代连环画的学术理论体系，填补了架上连环画理论研究的空白。

（三）学术平台拓界：搭建架上连环画的交流传播载体

学术平台的搭建是学术建构的重要支撑，也是推动架上连环画普及传播与学术发展的关键。李晨明确指出：“架上连环画要突破学术认知局限，提升学术影响力，必须依托多元化学术平台，实现创作、研究、传播的协同发展。”他深刻认识到，传统连环画和架上连环画在实践方面已经取得显著成绩，但缺乏系统的学术归纳与整理，由此导致其学术定位模糊、理论体系缺失。为此，他以中国美协连环画艺委会主任的身份，牵头搭建多元化的架上连环画学术平台，为创作者、研究者和读者提供了展示、交流、研讨的核心载体，推动了架上连环画学术平台的完善和影响力的持续提升。

李晨搭建的学术平台秉持“多元化、专业化、国际化”的原则，涵盖展览展示、学术研讨、人才培养、国际传播四大维度，彰显其系统性与实践性。在展览展示方面，他牵头举办的九届全国架上连环画展览，逐步实现了规模与质量的双重突破。第九届全国架上连环画展览吸引了全国近30个省、自治区、直辖市及港澳台地区创作者的参与，投稿作品也从第三届的百余件增长至千余件。“参展画家们对于‘架上连环画’概念的理解……有了较为清晰的脉络，即作为一个具有独立审美特质的画种，连环画的创作不仅要面对绘画本身在当代审美情境下的语言更新问题，还要面对在切入社会现实的主题挖掘中，如何构建具有人文意识的创作理念，通过在比其他传统大画种缩小许多的尺幅之内，尽精微，致广大，讲好中国故事。”[25]全国架上连环画展览已经成为中国美术家协会一个引人注目的学术品牌，也是最具影响力的届展之一。该展览不仅为全国架上连环画创作者提供了展示才华的平台，更建立了架上连环画创作的学术评价标准，推动了架上连环画创作向规范化、学术化方向发展。“‘架上连环画展览’推动了连环画的历史性变革，为传统连环画创新发展找到了新思路和新方法。”[26]

在学术研讨方面，李晨组织开展多届架上连环画学术研讨会，聚焦架上连环画的创作发展、学术建构、美学创新、转型方向等核心问题，推动理论研究与创作实践深度融合。同时，他还与《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连环画报》等权威刊物合作开设连环画主题创作和研讨专栏，进一步拓宽了学术研讨的传播渠道与影响力。

在人才培养与国际传播方面，李晨突破高校讲座、国际交流的笼统表述，打造针对性更强的实践载体，推动架上连环画人才培养与国际传播提质增效。他依托鲁迅美术学院、国家艺术基金等平台，牵头设立架上连环画创作研修班，邀请业内专家学者授课，重点培养兼具传统素养与学术视野的青年创作者，截至目前已培养近百名青年人才，很多优秀学员的作品入选国家级展览，成为行业新生力量。他积极推动架上连环画作品走出国门，“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融入一幅幅生动的画面中，以饱满的热情讲述中国故事，凝聚中国力量，形成广泛的文化辐射，将连环画艺术推送至全国乃至全世界”。[27]2025年，李晨在斯洛伐克举办个人展览，重点展出《梁思成与林徽因》《边城》等代表作品，并举办学术交流座谈会，向国际艺术界介绍架上连环画的学术价值与创作理念，彰显其国际传播影响力。

梁思成与林徽因ˉ纸本素描ˉ69cm×48cmˉ2015年

梁思成与林徽因ˉ纸本素描ˉ69cm×48cmˉ201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