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代金石大家的吴昌硕,其书画印无一不是根基于自身的金石学素养之上,他在诗中也无不透露着他对金石的喜爱,如:“平生恨未多读书,刻画金石长嗟吁”,“读书我未数卷破,刻画金石徒好事”,“我庐缶声出金石,剪烛烹茶恣谈艺。”因此,在自己的艺术创作中,吴昌硕也极力表现出一种金石所独有的率真、朴拙的审美意趣。观吴昌硕所临《石鼓文》,他将《石鼓文》原有的圆劲沉着转化出活泼的飞动之态。笔意流转,而无草率之疵。吴昌硕还有意识地打破原有结构上的平衡,使字与字、行与行之间充满矛盾的张力,疾涩有度,俯仰生姿。
吴昌硕之画博采徐渭、八大山人、石涛、赵之谦和扬州八怪诸家之长,且得到任伯年的悉心指导,将篆隶笔意、碑派笔法作为绘画中独特的塑造手段。吴昌硕以篆书笔法画兰,曾为目光狭隘者所讥,他当然不以为意,谓:“予偶以写篆法画兰,有伧夫笑之,不笑之,不足为予之画也。”又有诗云:“临橅石鼓琅琊笔,戏为幽兰一写真。中有离骚千古意,不须携去赛钱神。”由于他书法、篆刻功底深厚,将书法、篆刻的笔法、刀法融会贯通,运用到绘画之中,兼以或浓或淡的墨色,故意趣高古,不拘绳墨。吴昌硕笔下紫藤的枝干,每一笔都好似以扎实的篆书线条拉出,浑圆苍劲,开合有度,金石之气弥漫而来。吴昌硕还以草书之法作画,故其画变化万端,深具草书三昧。他在《王仲山草书》中说:“剑器书法通,画法讵异趋?试演草作画,梅竹荷芙渠。”[]吴昌硕以草书作梅竹,以篆法写兰叶,逸笔草草,旷逸纵横,正合于他“奔放处不离法度,精微处照顾气魄”的主张。
对于以书入画的经验,吴昌硕曾总结道:“闲尝自言生平得力之处,谓能以作书之笔作画,所谓一而神、两而化,用能独立门户,自辟町畦,挹之无竭,而按之有物。”又云:“武梁祠画日日相师承,画与篆法可合并,深思力索一意唯孤行。”吴昌硕用篆、隶、草书笔意入画,使其在书法上扎实的功力在绘画中得到自然的流露,古拙雄浑,深蕴金石之气。
吴昌硕有诗云:“诗文书画有真意,贵能深造求其通。刻画金石岂小道,谁得鄙薄嗤彫虫。”可知吴昌硕在绘画上的思想与实践不仅受到书法的影响,更多还在于其对诗书画印艺术精神的深刻领悟。在生命最后一年(1927)里,吴昌硕写了一首四言登高诗云:“书画篆刻,供一炉冶。诗通性情,浪仙东野。竹头木屑,不风不雅。负腹者何,类将军者……寿比南山,悠然见也。”在这首可以看作吴昌硕一生治艺小结的诗中,我们看出吴昌硕的毕生精力都在于诗书画印的相互融合,这也是吴昌硕与传统文人画家的不同,他以金石入画,兼容并包,以诗、书、画、印四绝集于一身,博采众长,融会贯通。吴昌硕继承了赵之谦对金石审美趣味的追求,更将绘画中的金石气推至顶峰。
结语
清代碑学的出现并不是必然的,它是由思想史的演变而构成的,应该说碑学的出现是社会演变的副产品,它是一种断裂式的书法变迁。然而碑学书法的兴起,又激发了这一时期绘画风格的重大创新与变革。碑派书法所倡导的质朴、古拙的艺术精神与雄强、浑穆的审美理念,矫正了帖学影响下绘画中纤弱、柔媚的画风,使绘画的面貌焕然一新。赵之谦、吴昌硕等为代表的金石画派,以融合了碑学书法的雄厚拙朴的笔意入画,为绘画注入了“金石之气”,开启了近代中国画全新的局面。其后又有齐白石、黄宾虹诸家,以浑厚古拙的金石素养为内蕴、苍茫老辣的书法线条为技法支撑,加上艺术家在传统文化上的深厚积淀,在清末民初西方绘画激烈地冲击中国传统绘画领域时,突破了传统思想的局限,引领了时代的新风尚。可以说,“金石入画”开创了近现代中国书画的新局面,将传统中国画推到一个崭新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