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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郁洋丨流动的色彩之梦——艺术实践中的“第三自然”与感知革新

王郁洋丨流动的色彩之梦——艺术实践中的“第三自然”与感知革新
2026-01-31 14:50:51 来源:中华网山东频道

《不知道》,2024,发酵罐、微生物、箱体透明屏、电脑与摄像,240 x 80 x 146 cm。

“混成:王郁洋个展”(Chaosmosis)展览现场,798CUBE,2025。©798CUBE

和《梦》类似,这个装置内部像个有机发动机,不断驱动屏幕快速切换看似无关的网络图片。这种随机成像的效果,很像白南准那套电子拼贴的升级版,但去掉了个人风格。图像就在自己那个符号世界里不停打转。虽然屏幕在透明模式和快速闪动之间来回切换,成功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但即便看得再清楚,这套发酵系统和图像生成器的运作方式,依然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奥秘。

《生物克莱因蓝》的展签直白地写着:"这种新型克莱因蓝具有生物特性,属于合成生物学作品。通过混合培养转基因成分,产生了生物体中极为罕见的鲜亮蓝色。"文中并未对"克莱因"之名多作解释,只聚焦于色彩本身,却只字未提作品随着细菌与环境持续作用而产生的过程性变化。

将蓝色作为描述重点,似乎暗示这件作品的本质在于色彩呈现。但展场里实际发生的根本不是这回事。从记录作品渐变过程的影像中,我们不仅看到蓝色随时间流逝最终彻底消失,更发现展陈过程实则是液体蒸发的见证——艺术家在来往邮件中总结道:"注入时是液态,随后开始果冻般凝固,最终完全干燥成易碎的皮革状。灌注时我们安置了围框,待完全固化后便拆除了框架。"[13]

值得注意的是,日常观众根本看不见这个变化过程。开幕时,人们只见地上一片蓝色液体漂浮着白色气泡,浅滩般的表面被矮框围住。而展览尾声,当所有液体消失形成干涸河床般的裂纹立体形态时,框架早已被悄然移除。

《生物克莱因蓝》从《月》系列结束的地方开始,最后却让物质回到了最原始的状态——表面看起来就像张发黄的老纸,或者像被随便丢在室外受尽风吹雨打的画。《梦》之"造梦"原本追求的是持续展现优美动作,但当细菌和颜料在液体画布上慢慢发生反应,随着蓝色逐渐蒸发或变色,它和克莱因那个著名蓝色之间的美学联系也就消失了,就像彩色照片褪成了黑白照。在生态灾难持续发生的今天,我们可能会联想到缺水带来的破坏。但这种变化其实指向一个更深刻的道理:就连克莱因当年也头疼,纯颜料需要载体和粘合剂,可这些东西又会让鲜艳的颜色变暗淡。

不管说是褪色、凋谢还是包浆,有颜色的表面都逃不过岁月这把杀猪刀。《生物克莱因蓝》说到底只是场短暂的梦。在美术馆洁净的人造环境里展示生物过程,终究要付出代价。但这值得难过吗?我倒不这么觉得。就像大自然里的色彩随季节更替,总会迎来新的展览,新的循环——出现与消失,本就是这样周而复始。

这个变化还是让我吃了一惊。它不仅打破了我的预期,更让"画面"这个概念变得复杂起来。我原本想象会出现这样的效果:随着时间推移,表面会逐渐形成色彩斑斓、充满生机的复杂图案,细菌会大量繁殖,展现出不断扩张的生长态势——就像王郁洋那些"月"绘画,在黑白色与色彩的媒介转换中诞生的作品。

王郁洋另一件使用细菌的作品《定义》,其展签似乎更直接地承认了这种可能性:"选取繁殖迅速的微生物,将人类破译并描述的界定(文本化的微生物特征)编码成A、C、G、T四种碱基。随后通过基因技术将编码注入微生物基因,让它们在展厅及其他作品上繁殖生长。同时,在展览期间,这些被人工定义的微生物将与展厅原有微生物、观众携带的微生物相互融合。自然与非自然在完美共生中交织,成为第三自然。"

《定义》在开展五周后的变化,“混成:王郁洋个展”(Chaosmosis)展览现场,798CUBE,2025。©798CUBE

墙上或地上的"画面"不仅仅是在执行某种代码或程序,它更在抗拒被简单解读,从而让所有附着其上的创作意图都变得复杂难辨。

论转化发生的条件

无论是《定义》中提出的"第三自然",还是《月》系列暗示的"另一维度",其实都在阐述同一个主张:艺术能同时改变物质与观者。蓝色的彻底消失本非预设,它的缺席甚至可能让观众感到失落。事实上,当被问及展览中所有作品的生长状态时,王郁洋指出:与《生物克莱因蓝》同场展出的《定义》并未按预期发展。

在这个案例中,共生过程本应触发展墙的至少某种变化(即便不是生长)——这对任何以"保护艺术品免受环境侵害"为使命的美术馆而言,无异于一场噩梦。艺术展示的理想环境建立在严格控温控湿基础上,虽然美术馆允许作为艺术理念的"可控变化"发生,但前提是必须将其限制在安全范围内。

王郁洋在发送《定义》演变过程的影像资料时特别提到:在深圳,变化并未发生。细菌"怠工"了。我们可以推断,美术馆的内部环境未能达到触发条件。但其他展场的记录证明,同样的作品确实呈现过清晰可见的生长轨迹——转化本可发生,只是需要合适的土壤。

不论是将艺术决策权交给算法还是细菌,王郁洋始终把自己视为执行者——一个实现非人类主体意志的实践者。艺术家只是搭建舞台,任过程自行展开,而这场演出从艺术层面永远不会失败。只要观众接受这个前提,任何结果都在可能且"预期"的范畴内。

然而,为变化创造条件并不保证变化必然发生。类比科学实验中不同元素在受控环境下的融合——往往需要重复验证才能确认结果——博物馆显然无法提供实验室级别的纯净环境。但王郁洋恰恰是最不追求绝对控制的人。他的核心创作理念正是:在作品发展过程中放弃部分艺术主导权。

发生即发生。

艺术家只需要表明:这个作品本来就把变化算在想象之内,它是可能的,但不是必须的。这么一来,哪怕再材料化的过程,最后还是回到概念本身:艺术家的任务就是创造发生的条件——正好应了六十多年前艾伦·卡普罗说的"偶发艺术"的精髓。[14]

如果一件艺术品不仅能随时间变化,还能变出我们期待中的美感、戏剧性,或任何我们预设的精彩——这该是多完美的艺术之梦?试想我们看着细菌慢慢复制出莫奈的《睡莲》或《睡莲池》。之所以想到莫奈,是源于我在日本直岛地中美术馆的亲身体验:天窗引入的自然光线让莫奈展厅随着天气变幻流转。在那里,我经历过神奇的时刻:有时候展厅突然暗下来,有时候阳光又猛地洒在莫奈最大的那幅画上。

这种随时间流动的光影效果,简直像开窍瞬间。画布上不均匀的色彩遇到变化的光线,会产生特别强烈的感染力——这时候我们不只是在看一幅池塘的画,而是真的感受到了"自然"。当画里池塘突然冒出个蓝点,那一瞬间就像打开了通往另一个维度的入口。

《生物克莱因蓝》和《定义》所承载的梦境是流动的——它既转瞬即逝,又在我们观看(或者说感受)它们的每一刻潜藏着可能。王郁洋的创作不需要特定的美学认证。这让我想起白南准职业生涯初期那句宣言:"我的实验电视如同自然,其美不在于变化得有多美,而仅仅在于它在变化。"[15]

无论在王郁洋构建的场景中发生什么——颜色消失、机器人被遮挡、池塘干涸、睡莲在泥裂中隐没——只要转变发生,这段经历本身就是"美"的。变革性艺术能同时超越理念与物质,为观者开启通往斑斓生命想象的感官通道,哪怕只有一瞬。而这,正是观众能带走的礼物:他们真切感知到了艺术家关于色彩的梦。

注释:

[1] 岳鸿飞(Robin Peckham)引用媒体理论家尤西·帕里卡(Jussi Parikka)与麦肯齐·沃克(McKenzie Wark)的观点,《渲染》,载于:张尕主编的《王郁洋:今夜我为何物》,Flash Art International出版社:米兰,2015年,第61页

[2]有个鲜为人知的趣闻:如今更常见的绿屏技术,其实源于当年男性新闻主播常穿经典蓝西装衬衫,导致屏幕上形象受损;这种视觉缺陷反而被彼得·坎皮斯等艺术家在1970年代用来探索视频媒介的特性。

[3] 参见李·唐(Lee Down)《艺术中的蓝色历史》

[4] 1709年,约翰·雅各布·迪斯巴赫(Johann Jacob Diesbach)偶然将钾盐与硫化铁混合,意外创造出浓烈的蓝色。在德国它被称为柏林蓝,在英国则称作普鲁士蓝。[...]约翰·赫歇尔爵士(Sir John Herschel)随后发现这种色调对光线具有独特敏感性,可用作复制媒介,这项发现对建筑师具有无可估量的价值——他们首次能批量制作建筑图纸的复本。"

[5]我曾目睹一位藏家,在走廊偶遇克莱因的蓝色海绵雕塑时,竟趁着四下无人伸手轻触那细腻表面——仿佛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冲动驱使,非要通过触觉来印证这片深蓝哑光质感的存在。

[6]王郁洋致作者的电子邮件,2024年7月25日。

[7]顺着这个思路,他2020年做的《人造月2》就是个发光的屏幕球,外面贴着一层层会转的宝丽来胶片,遇到光就变出彩虹色。每张胶片的转动都是随机的,所以观众看到的球永远在变。这装置有意思在:当你直接看屏幕其实是白色,但它通过光学原理让你看到了颜色——色彩感知说白了就是个光学把戏。

[8]读者可访问https://wholeearth.info/查阅各期杂志内容。

[9] 关于此“加州意识形态”的深入研究可参阅迪德里希·迪德里希森与安瑟姆·弗兰克(Diedrich Diedrichsen/Anselm Franke)合编的《全地球:加州与外部世界的消逝》,2013年由柏林Sternberg出版社/世界文化宫出版。

[10]参见岳鸿飞前引文献,第65页。

[11]艺术家在2024年7月24日致笔者的邮件中说明:"《可疑》是我2012年起《无题》系列的作品标题,该作品通过3D Max生成,其二进制代码源自描述孩童与幼猴共同生活的实验文本,标题也由计算机生成。故我将'Dubious'视为名词或客体。" 

[12]虽然《植物》在主题上与本文讨论的作品相关联,但因其本质是缺乏孕育、发酵等生物性与过程性变化的墙纸印刷品,不构成本文核心论点。

[13]2024年7月22日致笔者邮件,略有编辑以提升清晰度。

[14] 虽然在此不便深入探讨相似的艺术手法,但若不对王郁洋与法国艺术家皮埃尔·于热(Pierre Huyghe)实验性、开放型创作的关联性稍作说明,实属疏漏。有关于热近期复杂创作体系的最新研究,可参阅2024年威尼斯出版的图录《皮埃尔·于热:阈限》,由安妮·斯坦恩(Anne Stenne)与杰奎琳·费尔德曼(Jacqueline Feldmann)共同编辑,皮诺收藏、威尼斯海关大楼博物馆、Marsilio Arte出版社联合出版,2024年于威尼斯发行。

[15] 白南准(Nam June Paik),《实验电视展后记》,1964年,参见 http://www.mediaartnet.org/source-text/31/

文/鲁道夫·弗里林,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SFMOMA)荣休媒体艺术策展人、艺术史学者 来源:798CUBE)


展览信息

关键词:王郁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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