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更直白点:王郁洋拿起传统画笔,根本不是要秀技法,而是想暴露我们认知的局限。他把机器看到的东西转化成实体,就是要打破我们对黑白照片那种根深蒂固的信任。这和现在流行用AI给老片上色的操作完全相反——
王郁洋的"技术调色"相信的是他那个梦幻滤镜创造的真实。
这种真实属于"另一个维度",是我们从未见过的景象。
既然我们能梦见月球,理应也能同时梦见地球。
另一个维度
让我们再把时间轴往前推一推。1960年代末宇航员登月打开了人类的想象空间,还带来了另一个重要见证——那张著名的"蓝色地球"照片。这幅具象化的历史画面,让全人类首次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住着无数微小生命的星球,其实是个完整的家园。
这一创举不仅获得美国NASA与全球媒体的欢呼,在美国加州当地更是引发巨大共鸣——这种“整体观”为那里的年轻人提供了对抗当时驻留现代主义和资本主义社会的新型替代愿景。1968年[8],斯图尔特·布兰德(Stewart Brand)创办的《全球概览》杂志将地球照片印在封面,让这个瞬间成为永恒。尽管封面是黑白印刷,却清晰唤起着读者记忆中电视转播里的蓝色大气层与浩瀚海洋。所谓"世界化"(worlding)进程、对万物互联的想象,正始于从遥远太空回望月球与蓝色星球的这一刻。整整一代加州人致力于将这种宏观视角与个体生活的微观镜头相连接——如同在为生活着色的同时,始终铭记那颗蓝色星球的存在。[9]

《全球概览》(Whole Earth Catalogue)封面, 1968秋季刊,图片来源https://wholeearth.info。
这种视角转变带来的影响至今仍在发酵,直接催生了硅谷和它在全球(包括中国)的众多追随者。王郁洋的艺术根基来自2000年初[10]中国的"后感性"运动,他的作品总是带着既聪明又让人琢磨不透的气质。在他创作生涯中,有个重要转折让他从画"月球"系列,转向2016年那个会自己画画的机械装置《梦》。就像法国艺术家克莱因迷恋圆球一样,王郁洋也对星球与月球持续着迷。从描绘彩色月球到具象化"造梦"过程,借用宇航员阿姆斯特朗的名言来说:这对艺术家是一小步,对艺术史却是一大步。

《梦》局部,2016-2024,钢、玻璃、机器人手与平台车 ,289 x 438 x 616 cm。“混成:王郁洋个展”展览现场,798CUBE,2025。 ©798CUBE
我无需对《梦》中的另一个重要理念做过多阐述——把科学数据和艺术家的内心活动一并转化成另一种物质形态,这彻底打破了我们以为艺术就是自我表达的浪漫想象。理论上说,"梦"的呈现本可以追求极度精确的还原,就像现在AI重建虚拟世界那样。但王郁洋的《梦》偏不这样做。深圳美术馆的说明写得很清楚:"在这个玻璃围起来的空间里,机械臂会自动在墙上画画,还会不停换画笔颜色。它的每个动作都由艺术家的梦境控制——电脑连续好几个月记录艺术家的脑电波和睡眠数据,最后模拟生成海量的睡眠脑电波。"
结果就是:真正在做梦的是机器。而艺术家的梦,其实是放手让机械臂成为共同创作者——虽然这个关系有点滑稽:毕竟还得靠艺术家先做梦。更有意思的是,这场梦可能正发生在世界另一个角落。我们在展厅里看到的,不过是远方的梦在此地留下的痕迹。
那为什么这个"造梦"程序会产生随机绘画动作,还把整排颜料都让机械臂用了个遍?这里头能联想到的东西可太多了——既像传统书法那样讲究笔势,又让人想起抽象表现主义,特别是波洛克那种把颜料泼洒当作表演的创作方式。虽然这些艺术史的梗让装置看起来更有深度,但说实话,它们对实现艺术家说的"另一个维度"没什么帮助。有意思的是,观众看着看着,反而被机械臂本身迷住了:它的动作节奏、精准抓取画笔的样子,都比最后画出来的是什么更重要。机器成了真正的主角,玻璃上那些残留的颜料痕迹,反而让这场表演更显扑朔迷离。

《梦》局部,2016-2024,钢、玻璃、机器人手与平台车 ,289 x 438 x 616 cm。“混成:王郁洋个展”展览现场,798CUBE,2025。 ©798CU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