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现在已有的文献之外,那些尚未被发现或尚未引起重视的资料,相对来说更容易被我们忽视,或者研究得不够充分。尤其是近年来我国考古发展迅速,新史料、新文献层出不穷,而这些新史料、新文献中的美学思想目前的发掘还远远不够。近年来,简帛出土文献不断涌现,上博简、清华简、北大简等出土文献也蕴含了非常丰富的生活美学思想,而学界针对这些新材料的研究还远远不够。目前的简帛研究几乎没有美学界的人参与,也几乎没有人从美学角度进行探讨。事实上,通过这些新出土材料,我们可以重新建构早期中国美学乃至生活美学的面貌。更晚近来看,从敦煌文书、宋元题画诗,到明清以来大量笔记文献,也都蕴藏着丰富的生活美学思想。可以说,中国传统生活美学的资源极其丰富,但体系化建设不足,有待继续探究。
笔者认为,如今在学术上发展出的生活美学主要有两个源头:一个是李泽厚的实践哲学,另一个是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的身体美学。
先说李泽厚。20世纪50年代和80年代,我国曾经有两次美学热。20世纪50年代的美学热主要停留在意识形态层面的讨论,焦点问题是“美究竟是主观的还是客观的”。围绕这个议题,当时学界分成主观派、客观派、主客观统一派,争论不休。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北京大学1950级哲学系的一位学生站了出来,他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李泽厚。当时年仅20多岁的他提出了一个不同于当时几个派别的所谓“第四种观点”。他认为,美既不是单纯的主客观,也不是单纯的主客观统一,而是客观性与社会性的统一。在当时的美学理论辩论中,这一观点代表了水平相当高的一派学术立场,一方面显得非常综合,另一方面也为当时主客观之争做了较为圆满的阐述。他吸收了双方的合理观点,同时又从实践的立场出发提出了一些新的美学问题。
李泽厚的思想在20世纪50年代和80年代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到了20世纪80年代,李泽厚先生主编了《美学译文丛书》,在中国倡导美学的研究。因此,很多中国学者,特别是人文社会科学领域的学者,最早“开眼看西方”的窗口就是美学。他们通过美学了解西方学术界的动态与进展,可以说“以小致大”。美学站在文学与哲学的交叉点上,既可以向文学方向发展,也可以进入哲学与史学的研究。李泽厚提出的“华夏美学”本质上是一种美学史的写作,因此他在当时成为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然而,他的思想不仅限于“美是客观性与社会性的统一”或者“美的本质”这样的理论范畴,他更进一步发展出自己原创的哲学思想。李泽厚原创的哲学思想,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吃饭哲学”。他信奉马克思的一句话——“以往的一切哲学都只是在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造世界。”所以,李泽厚的哲学更多的是一种实践哲学或者说实践美学,它不仅探讨抽象的美学理论,更与现实生活紧密结合,关注艺术和美学在生活中的实际应用。这种实践美学无疑让生活与美学联系得更加紧密。可以说,李泽厚对于“生活美学”的推动,是在他的哲学思想形成过程中自然而然地展现出来的。
某种程度上,李泽厚的“美学三书”(《美学四讲》《美的历程》《华夏美学》)一方面阐释中国的美学史;另一方面也提出了他鲜明的观点——一种可以称为“吃饭哲学”或者“实践美学”的概念。他把中国的一些美学范畴,应用到对艺术实践的解释中。比如,以前我们很少听到有人讲什么“艺术的自觉”,李泽厚就讲中国艺术的自觉是从魏晋时期开始的。魏晋以前的很多优秀书法作品,大家并不知道是谁写的,这些作品不是自觉的,连工匠的名字也没留下来。魏晋时期,王羲之作为一位著名书法家登上历史舞台,逐渐有了人们普遍接受的“书法艺术”的范畴。李泽厚既有对美学史的研究,也有这样对于中国传统美学范畴的研究,在这个基础上,他提出了自己的“生活美学”或“实践美学”理论,也就显得顺理成章。他在生活实践或者说哲学实践中,倡导一种哲学或美学对于现实生活和艺术的介入和解释。因此,在某种意义上,20世纪50年代以来中国生活美学的提倡和研究可以追溯到李泽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