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科学界有人感叹:人工智能可能是人类最后一次进化!当人工智能超过人类智力,人类的自然进化将显得微不足道,机器进化或人机融合的进化将开辟一个全然不同的时代。因此,对于数智时代审美变迁的讨论,有必要放在进化论的大视野中来检视。在人工智能出现之前,人类完成了一次进化,发明了以语言为代表的文化符号,建立起一个不同于动物世界的人类世界,于是有了求真、向善、审美等人类特有的文化活动和追求。如果再往前追溯,在语言发明之前,人类可能还经历了一次进化,形成了稳定的感知系统,人类凭借感觉来适应环境,发展自己的生存能力。值得注意的是,人类的感知系统一方面与动物的感知系统相连,另一方面也延续到文化世界之中,且没有被文化符号所取代。人工智能的出现,有可能导致人类再一次进化。在人工智能世界或者人机共生世界里,人类的感知和符号有可能被取代吗?人工智能能保持求真、向善、审美之类的文化活动和追求吗?如果能的话,它们与人类世界中的类似活动和追求有什么不同?这些都是困扰当今思想界的根本性问题。就审美而言,近年来进化论美学、认知美学和神经美学的一些研究,可以为我们讨论数智时代的审美变迁提供某些启示。了解审美从动物世界到人类世界的变迁,有助于我们理解从人类世界到智能世界的审美变迁。
一、感觉的生物性
卡西尔主张:“我们应当把人定义为符号的动物(animal symbolicum)来取代把人定义为理性的动物。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指明人的独特之处,也才能理解对人开放的新路——通向文化之路。”符号不是人类从动物那里继承的,而是人类的发明。有了这种发明,人类就不再本能地、直接地应对环境,而是会绕符号的弯路,在直接的感应与效应之间,插入依据符号的思考这个环节。卡西尔说:“在使自己适应于环境方面,人仿佛已经发现了一种新的方法。除了在一切动物种属中都可看到的感受器系统和效应器系统以外,在人那里还可发现可称之为符号系统的第三环节,它存在于这两个系统之间。这个新的获得物改变了整个的人类生活。与其它动物相比,人不仅生活在更为宽广的实在之中,而且可以说,他还生活在新的实在之维中。”在卡西尔看来,离开文化符号人就不能感知和认识任何东西,人就不成其为人。卡西尔说:“他是如此地使自己被包围在语言的形式、艺术的想像、神话的符号以及宗教的仪式之中,以致除非凭借这些人为媒介物的中介,他就不可能看见或认识任何东西。”

△[德]恩斯特•卡西尔著《人论》
卡西尔的文化符号学得到了历史认识论(historical epistemology)的继承和发扬。历史认识论主张,人类的感官如视觉受到历史变化的影响,特别是受到绘画之类的视觉艺术的影响,因此,不同时代、不同文化中的人的视觉感知不同。例如,历史认识论的代表性学者瓦托夫斯基(Marx W. Wartofsky)主张:“人类的视觉本身,就是一种由我们自身实践的历史变迁(此处特指图像再现实践)所塑造的文化人造物。”瓦托夫斯基接着说:“再现的方式会演变为观看的方式,再现可见世界的经典范式不断更迭,或被纳入主流的视觉世界图景之中,并由此带来视觉的变革。如果我是对的,如果视觉是一种文化和历史的人造物,那么视觉空间本身就是变化的再现实践的结果。”总之,按照瓦托夫斯基的历史认识论,人类的视觉会随着历史和文化的变化而变化。人类今天看见的东西与远古时看见的东西不同,中国人看见的东西与美国人看见的东西不同,因为今天的绘画与远古的绘画不同,中国人的绘画与美国人的绘画不同,这些不同的绘画再现方法会影响到视觉感知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