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化论美学的主张还得到了民意测验的验证。艺术家科马(Vitaly Komar)和梅拉米德(Alexander Melamid)于1994年开始实施了一个名为“人民的选择”(People’s Choice)的系列绘画项目,他们雇佣了一家专业民意测验机构来调查人们的审美偏好,范围涉及互联网和亚洲、非洲、欧洲和美洲的14个国家,包括中国、丹麦、芬兰、法国、德国、荷兰、冰岛、意大利、肯尼亚、葡萄牙、俄罗斯、土耳其、乌克兰和美国。最终的结果是:蓝色被证明是世界范围内最受欢迎的颜色,其次是绿色;人们更喜欢写实的具象绘画而不是抽象绘画;最喜欢的画面构成要素有水、树木和其他植物、人物(尤其喜欢妇女和小孩,同时也喜欢英雄人物)、动物(尤其是大型哺乳动物,包括野生的和驯化的在内)。科马和梅拉米德以民意测验的数据做指导,绘出了每个国家最喜欢的绘画作品和最不喜欢的绘画作品。进化论美学家发现,科马和梅拉米德的数据显示,不同国家的人民最喜欢的景观有一个原型,那就是东非大草原,人类进化正是在那里发生的。随着全球化的深入发展,人们对好的产品设计的喜爱超越了国家和民族的限制,美的普遍性得到了更加广泛的印证。
三、审美的文化性
当然,影响审美偏好的不只有生物法则,还有文化习惯。丹纳将影响艺术和审美的主要因素归结为种族、环境和时代,这些因素最终都是以文化的形式体现出来的。不同的文化有不同的审美偏好。从大的文化类型上来讲,中西两种文化在审美偏好上的不同体现得比较明显。例如,于连(François Jullien)观察到,在西方艺术博物馆中司空见惯的裸体绘画和雕塑,在中国几乎没有。于连认为这与中西方两种不同的审美追求有关,西方追求完美的形状,中国追求气韵生动。对于“生动”的表现,用衣冠比用裸体更加有效。于连说:“身体在中国并没有裸体艺术所要求的客体地位——身体的经验仍然是一种内在感觉所发现的自我身体。它是维持生机的流动及交换。而人们是用呼吸和持续的动作来进行内在调整(比如透过太极拳,它和我们的体操毫不相干,后者是‘赤裸身体’锻炼肌肉的运动)。中国人认为画裸体仿佛画死尸(我们可以回想一下那些素描学校以前用的那些尸体),当他们要呈现珍贵的生气时,便用衣服的各种波动来表达——衣服的皱褶和折襞、腰带的弯曲蜿蜒及衣袖的飘动。”与中国用衣冠来表达气韵生动不同,欧洲用裸体来表达本质和形式或理念,在柏拉图那里,本质、形式和理念是一回事。于连指出,欧洲人之所以热衷描绘裸体,原因在于人体被当作现实中完美的存在。“透过裸体,人重得本质,成为持久……欧洲艺术之固守裸体,正如其哲学之固守真实;裸体在艺术教学过程中之具有养成地位,有如哲学中的逻辑:欧洲学院中的训练描绘裸体,正如同理论教学中,必须锻炼真理之论证(以获得赤条条的真理)。”即使同属东方文化,而且受到中国文化的明显影响,日本文化在审美上与中国文化也非常不同。日本美学追求的物哀、侘寂、幽玄、粋、断等,与中国美学追求的沉郁、飘逸、空灵、气韵、意境等也很少有交集。就算中国文化内部,东部与西部、南方与北方的审美偏好也相差不小,以致用南和北来命名两种不同的艺术风格和境界。
对于不同文化的不同审美偏好,尽管也可以从生物学和地理学方面来解释,但是它们更多是文化追求各自身份差异的结果。尽管文化习惯建立在生物法则之上,但是随着文化符号世界的独立,随着文化身份的强化,文化习惯有可能脱离生物法则,甚至与生物法则抵牾,从而形成一些违反人的自然本性的审美偏好。例如,纳内(Bence Nanay)观察到,约鲁巴美学中的“Ewa”通常被译为“美”,但这两个概念之间有根本区别。纳内说:“在约鲁巴美学的核心观念中,‘Ewa’是关于‘Iwa’的表达。‘Iwa’类似于一种自我同一性(self-identity)。所以那些拥有‘Iwa’的人或事物就是我们所体验到的‘Ewa’(译介时常将之译作‘美’)。值得注意的是,‘Iwa’与事物的外观表现关系不大……一些看起来可憎的面孔却可以被认为是拥有‘Iwa’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