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远 郅敏丨传统技艺传承与当代艺术实践的协同共生——基于景德镇瓷区的多元生态

四、传播机制：以2026景德镇国际陶瓷艺术双年展为例

陶瓷艺术作为中华文明的璀璨瑰宝，其传承与发展始终在“守正”与“创新”的张力中前行。非遗制瓷技艺为当代陶瓷艺术实践提供了不可或缺的技艺支撑，而国际化的展览传播机制则通过引入全球视野、前沿观念与多元技术，反向激活、重塑并推动了传统技艺的现代化转型与创造性发展。这种互动不仅是艺术形式的碰撞，更是文化生态的重塑，共同构筑了中国陶瓷艺术在新时代的国际化叙事。时任景德镇陶瓷大学校长宁钢在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陶艺学会主席杰克·考夫曼的对话中指出：“中国陶瓷艺术要倡导和弘扬主旋律，特别是在国际上倡导中国的主流文化。陶瓷器物承载着各个时期的政治、宗教、外交、文化、科技的记忆，具有丰富的内涵，陶瓷未来的发展应该要让世界更加了解中国陶瓷。”

中国陶瓷艺术之所以能跨越传统，成为一种“世界性语言”，是因为其根基是双重的。第一，是“材料的普世性”，即陶土、釉料与火等核心元素在全球范围内的共通性，这为其传播提供了物质基础。第二，是“文化的共通性”，即陶瓷艺术所蕴含的“天人合一”的哲学观、“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以及“包容并蓄”的文化品格，这些价值能够引发人类共通的情感与审美共鸣。然而，在全球化语境下，这双重根基面临着新的时代课题。一方面，传统制瓷技艺，如何在工业化与标准化的冲击下保持其手作的温度与文化的原真性，并实现活态传承？另一方面，作为一种当代艺术实践，陶瓷艺术如何突破既有的审美范式与技艺框架，融入全球艺术对话，并建立起与之匹配的国际化展览与传播机制？本文以2026景德镇国际陶瓷艺术双年展（以下简称“双年展”）的实践为案例，解析这两大议题之间的内在关联。

非物质文化遗产视野下的传统制瓷技艺，是理解中国当代陶瓷艺术发展的逻辑起点。它并非静止的、博物馆化的“遗产”，而是一个动态的、开放的技艺与文化系统，为当代艺术创作提供了深厚的滋养。景德镇千年不熄的窑火，孕育了从拉坯、利坯、施釉到烧成的完整手工技艺链。这套复杂的技艺体系不仅是一种生产方式，更是一种文化身份的象征。对于当代陶瓷艺术家而言，掌握和理解这些传统技艺，是建立与中国文化深层连接、形成自身独特艺术语言的前提。缺少这一文化母体的滋养，艺术创作便容易沦为对西方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艺术的简单模仿。传统制瓷技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技艺宝库”。例如，传统拉坯工艺强调规整、对称之美，但当代艺术家如瑞安·拉巴尔（Ryan LaBar）在景德镇驻场创作期间，利用这一技艺进行抽象重构，打破对称，提炼并固化拉坯过程中的偶然形态，将其转变为一种表达观念与情感的载体。这并非对传统的否定，而是在深刻理解传统基础上的“反向创造”。正是因为有了传统技艺这一参照系，当代艺术的颠覆与创新，才具有对话和探索技艺语言的深度。

如果说传统技艺是深厚的“高岭矿”，那么以双年展为代表的当代展览传播机制，就是进行挖掘、冶炼与烧造的“窑炉”。它通过搭建国际化平台，引入全球性的观念与技术，为传统技艺的当代转化注入关键活力。双年展的实践核心，在于打破文化壁垒，构建一个让全球陶瓷艺术在此交汇、碰撞的场域（图3）。通过引入不同文化背景的作品，双年展为本土艺术家和观众提供了直面世界当代陶瓷艺术前沿的窗口。韩国艺术家权珍熙的《意念之罐》以抽象的秩序之美，与中国传统陶瓷的写意抒情形成对照。这种视觉与观念的冲击，直接激发了中国艺术家对于陶瓷艺术表现可能性的重新思考。双年展不仅带来了作品，更带来了前沿的技术与创作观念。白俄罗斯艺术家汉娜·米娅德维德泽娃的《复苏》，运用3D打印技术，创造出传统手工艺难以企及的复杂镂空造型。这些作品促使我们思考：在保留手工技艺核心精神的同时，如何借助现代科技拓展创作的边界？此外，由国际专家组成的评审委员会，将全球前沿的艺术评判标准引入中国，推动了本土评审体系与国际的接轨，从根本上提升了艺术创作的学术视野与国际化水平。“驻场创作”模式是双年展激活传统技艺的另一项关键举措。它邀请国际艺术家深入景德镇的窑厂与工作室，“在地化”地接触传统材料与工艺。美国艺术家瑞安·拉巴尔在驻场期间学习传统柴烧工艺，并将其与自身的抽象风格融合。这一过程并非单向学习，而是双向选择。国际艺术家从传统制瓷技艺中汲取灵感与养分，同时，他们带来的全新创作方法论也为本土的工匠与艺术家打开了新的思路。这超越了单纯的作品展示，形成了一个从理念交流到技法实践的完整互动生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