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鸿的研究总是笔笔相生。他从汉代画像艺术研究出发,将古代图像形式与类型进一步扩展,《透明之石——中古艺术中的“反观”与“二元”图像》《“图”“画”天地》都属于这个方面的实验。《重屏》一书讨论由材质、空间等元素所构成的中国绘画的物质性,也较早触及“元绘画”的理论。在该书写作过程中积累的材料,支持他着手研究女性绘画、宫廷艺术,《中国绘画中的“女性空间”》一书便是衍生、深化的结果之一。
材质的概念进一步发展为一系列的研究成果。关于这个问题的讨论,可以看作对于过去他所反对的以材质分类的封闭式研究的重新思考,但又绝不是回到旧有的套路中,而是主张更为明确地讨论特定材料在艺术表现和表达中起到的关键作用,既包括艺术品制作的原材料问题,也包括这些材料在意识形态和审美层面特有的含义。除了他早年写作的《“玉衣”抑或“玉人”?——满城汉墓与汉代墓葬艺术中的质料象征意义》,近年主编的“中国材质艺术”丛书,本集所收《玉与中国文化——一种艺术史观》《说“拓片”——一种图像再现方式的物质性和历史性》等文章,都是这类探索的成果。在《重屏》《聚焦》《物·画·影》等著作中,也可以清晰地看到巫鸿对于材质、技术与图像互动关系研究的持续推进。与巫鸿最初对于博物馆散存玉器的研究有所不同,他关于明器、生器的研究,充分结合文献与考古材料,将器物恢复到丧葬仪式和墓葬原境中讨论其功能和意义,而本集所收《镜与枕——主体与客体之间》《时间的纪念碑——巨型计时器、鼓楼和自鸣钟楼》等文,显示出他对于器物的研究已衍生出更多的维度和层次。
巫鸿注重借鉴其他学科的理论视角来审视美术史材料,通过融合美术史研究方法形成新的认识,进而反哺相关理论的发展。如本集所收《“体”与“面”的协商——朝向对身体表现的另一种叙述》可视为对哲学和历史学“身体转向”的回应;而《情感考古:〈诗经〉时代的物质遗存》则是在“情感史学”的背景下,对河南光山春秋黄君孟和夫人孟姬墓的再次发掘。
在美术史学科内部,巫鸿对“全球美术史”概念的积极回应尤为值得关注。《全球景观中的中国古代艺术》是系列讲座的讲稿,它选取礼器、墓葬、手卷、山水四个关键词,体现了巫鸿从全球美术史的视角对其过往研究的重新思考,系统总结了中国艺术传统自身的特点及其对人类艺术的独特贡献。与这本书相比,《中国艺术和朝代时间》(Chinese Art and Dynastic Time)显然更进了一步,该书着眼于美术史写作的范式,通过分析4世纪到20世纪初中国艺术实践与文献叙述的共生关系,剖析中国传统美术史框架中根深蒂固的“朝代时间”概念,作者将这个概念下“有偏见的”美术史叙述看作具有独特价值的遗存,探讨其呈现方式、形成机制及其对艺术创作的影响。这一研究也可以启发我们重新思考19世纪末20世纪初在全球传播的欧洲美术史话语体系的历史逻辑及其普适性和局限性,为构建真正的全球艺术史奠定理论的基础。
余论
关于巫鸿的研究方法与思想的讨论,近年已成为博士论文的选题。这种研究的学术意义自不待言,但是,包括本文在内的各种讨论,都难免使研究对象概念化、符号化和简单化。巫鸿本人近年来的学术行动,本质上是在抗拒“被定义”的趋向。2023年秋,巫鸿在北京大学作了题为“跨时空艺术漫游”的系列讲座。在这个系列的七次讲座中,巫鸿超越历史原境与主题,跨越古今中外艺术传统的界限,以“漫游中的偶遇”为线索探求图像交汇的逻辑,寻找不同时空艺术实践的连接点,由此寻找写作全球艺术史的路径。与《全球景观中的中国古代艺术》强调中国对全球艺术特殊的贡献不同,这个系列的重点在于通过感知发掘不同艺术传统相似的视觉形式或结构,探索不同地区的艺术之间相通的可能性。此后的两年,巫鸿聚焦“生动”和“穿越”两个主题,又通过在北大举行的新的讲座系列,继续以图像为线索发展“在漫游中发现艺术”的旅行。毫无疑问,再也没有比这个时空跨度更为宏大的美术史问题了,但是,这绝不是一个口号式的纲领,巫鸿一如既往地重视对于具体作品的分析,他仿佛持有一架美术史的显微镜,通过对图像的观察、分析、解释,将各种艺术作品内在的视觉信息精准地提取出来,赫然展现在听众的眼前,其精密的剖析与宏大的题目形成强烈的对比,引人入胜。
在这个新的思考方向上,巫鸿刻意回避解释不同艺术传统视觉形式或结构的相似性的成因。他警觉地看到,一旦纠缠于因果论,就会退回原境研究的老路。我在讲座的现场多次走神,恍惚之间仿佛看到台上是一位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在对过去的巫鸿发起挑战。那位“过去的巫鸿”是《武梁祠》《重屏》的作者,当年也曾以如此的勇气,向着美术史领域占主流地位的形式主义范式提出挑战。这当然只是一种错觉,实际上,这两个系列讲座并不意味着对其自身的背叛,巫鸿是以更为激烈却又开放的态度,寻求不同于以往研究的“另一种方式”,寻求对于原境研究的平衡和弥补;而“漫游”作为一种特别的讲述和写作方式,实际上也是对其作为美术史家的个人身份,以及对于学科边界的深入思考。在这里,巫鸿不经意间暴露了他的一件“法宝”:冷静的反思与严肃的批判——针对前人,更针对自己。
(文/郑岩,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 来源:扔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