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工智能的数字时代，各类图片、影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生产、传播与遗忘。人们习惯于快速刷图、迅速消费，视觉经验被压缩成一种“滑动式观看”。屏幕里即时的像素越来越清晰，人们的视觉感知却愈加疲惫。哲学家马尔库塞曾警惕现代技术文明对人的“单向度化”，即人在高速消费与即时满足中逐渐失去深层感知能力。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艺术家顾黎明于798站台中国当代艺术机构推出的“图像的间隙”展览显得尤为沉静安然。“山池”系列的新作品以玻璃与大漆为面貌，延续“山水赋”“门神”的主题脉络，用材质建构、剖析图像在时空场域内的存在。

东、西方绘画中的空间表现不尽相同。传统中国绘画以散点透视营造“游观”式空间，以气韵流动与空白为特点。传统绘画中的山水，从来不仅仅是自然景观，而是一种人与天地关系的结构。宋人所谓“可游可居”是在山水之中安放情绪、寄托精神。而西方古典绘画中的空间像“窗户”，依靠焦点透视建构封闭空间，强调焦点、景深错觉与定点观看，画面目的是让观众“进入”空间。现代主义画面则变得扁平、视角更多元、构图更碎片化，绘画不再是单纯复刻、再现现实世界，而是艺术家主动创造出来的全新视觉体验。

顾黎明在中国山水的游观意识与现代主义的空间解构之间，重构了一种具有时间性的“间隙空间”。《山池》将异形圆润的绿色玻璃嵌入大漆与画布之上，以透明、层叠的方式存在。大漆、玻璃、宣纸都不再隐藏材料性，画面中不是虚幻景深，而呈现出物质材料之间的真实关系。玻璃的透明性让视线穿透画面表层，形成“画中有画、层中有层”的穿透性空间。顾黎明通过玻璃的透明、大漆的沉积、拓印碎片的并置，用不同材质的交界线，构建出一种诗意的“间隙空间”，这种空间带有一种塞尚的意味。

传统与当代之间的对话场域、历史与现实之间的视觉经验、人与自然的衔接处，始终存在着无法被填满的空隙。《山池·格律之二》画面刻意留出的缝隙，如同山川之间的沟壑，也像历史内部隐秘的断层。空间呈现出一种破碎却共生、断裂却连接的状态。画面中的玻璃既透明又阻隔，既能穿透，又制造距离。玻璃边缘保留着手工切割的原始痕迹，它像数字时代中的屏幕，也像文明碎裂后的遗物。而大漆则温润厚重、缓慢沉积，它天然具有时间性。每一次髹涂与打磨，都会留下无法被完全抹除的痕迹。因此，大漆更像一种“时间的容器”，如同历史风化的印记。

顾黎明是在讨论今天人的精神处境。如果说玻璃赋予空间“穿透性”，那么大漆则赋予空间“时间性”。玻璃的“虚”与大漆的“实”、透明的“轻”与漆层的“重”、工业材料的“冷”与天然材质的“暖”形成对比。玻璃嵌入、层层覆盖，空间不再连续，而成为时间切面。展览观者面对的不是风景的空间，是可触摸的历史性的精神空间。

中国文人画一直讲究天人感应、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精神，这也贯穿在顾黎明的创作之中。在《马上尉迟恭NO.2》作品中，画面的颜色有着清晰的溯源，取自敦煌绘画的“宝石绿”。敦煌艺术以佛教文化为核心，本质上承载着古人祈福、护佑生灵、祝愿旅人平安的精神诉求，与门神祭祀、山水寄情的传统文化内核一脉相承。

顾黎明《马上尉迟恭NO.2》综合材料195cm×130cm

顾黎明削弱了人的中心性，让时间、材料与自然重新参与绘画生成。他始终保留着某种“山水性”。在《山水赋》系列中游移的线条反复穿透，从形象内核自然生长、蔓延开来，像是一套自发的解构机制。经典的山水符号不再是刻板、固化的图腾，而成为一个在时间中永恒的精神符号。大量拓印、拼贴、覆盖与刮擦并非抽象表现式的情绪宣泄，而更像地质学式的沉积结构，色粉、宣纸碎片、矿物颗粒、磨损痕迹彼此叠压，如同时间形成的文化地层。拓印手法将宣纸覆盖在带有纹理的表面，通过擦压使自然石痕转印到画面。自然的“直接留痕”，是图像与物发生的物理性接触。由触碰的物质所留下的痕迹，超脱了表象的世界，成为一种人性化的精神载体。显然，这种带有人的性格的物性，正是顾黎明所体察的人与自然之间的现代生命状态和体验。在这里，诗的格律与真实的骨感相互交织，形成现实与内在、历史与人文并存的空间张力。

中国文人真正追求的是一种人与天地双向相望、彼此共生的状态。倪瓒的清冷荒寒、八大的孤鸟孑然、石涛的万千山川，都是人格、历史与天地气息的交汇。顾黎明像一个在历史废墟中寻找珍宝的人，传统图像的光晕已经淡去，我们无法真正复刻纯粹的古典时代，但他仍然试图在残余痕迹中辨认那些尚未彻底熄灭的精神微光。顾黎明的画面像自然风化、生长与腐蚀后的状态，暗合了孟子“天地万物皆备于我”的东方哲思。

因此，展览“图像的间隙”并不是一次传统文化的回归，也不是一次形式主义实验，而是在图像消解之后，重新寻找人与自然、历史与时间之间仍然可能存在的精神纽带。顾黎明真正描绘的是岁月穿行万物后留下的气息，在层层叠叠的材质痕迹里，重拾在数字时代被技术遮蔽的感知，重新恢复人与自然、人与历史之间的恒久联结。

（作者系清华大学水木学者 来源：中国美术报）

顾黎明作品欣赏

《马上见喜》

卡纸上色粉、水彩、铅笔及蜡纸拼贴等

76×53cm

2016

《山水赋-清泉夼No.13》

纸本水彩、色粉

42×59.4cm

2021

《山水赋-物春No.6》

纸本水彩、色粉等

42×29.7cm

2020

《山池》

玻璃、大漆、亚麻布、丙烯等

160×124cm

2026

《山池·格律No.5》

布面丙烯、油彩、玻璃、宣纸、色粉、珍珠粉等

20×20cm×4

2026

艺术家简介

顾黎明，著名艺术家，中国抽象绘画代表人物之一。2009年获中国美术学院油画专业博士学位。现为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绘画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美术家协会油画艺术委员会委员，中国油画学会学术委员会委员，中国国家画院研究员。他是20世纪80年代抽象艺术的积极倡导者，“八五新潮”后立足于中国传统文化基础进行当代语言转化，延续几十年的“门神”系列及后来的《山水赋》系列，已经成为当代语境下传统文化符号与象征意义语言转换的经典案例。他长期致力于民间年画、敦煌壁画、传统山水艺术图式的艺术研究，建构了具有鲜明个人风格的抽象表现绘画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