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光线正一点点变得柔和，顾群业坐在那里，语速不快，像是在聊家常。

在这个被数据、算法和算力裹挟的时代，人们习惯于用“工程”的眼光去审视人工智能。但在山东工艺美术学院教授顾群业的眼中，“AI是我们的孩子。”

告别“填鸭”，回归“教育”

“其实道理很简单。”顾群业微微前倾，试图拆解这个宏大的命题。

他打了个比方：人类为了教育自己的幼崽，花了几千年建立了一套完备的系统，从幼儿园到大学，有教材、有课程标准、有严密的知识体系。

“之前训练大模型，我们只是把海量的数据一股脑地‘投喂’给它。”顾群业皱着眉，“这不就是我们一直批判的‘填鸭式’教学吗？”

在他看来，训练AI，缺的不光是高质量的数据，更缺少一套像人类教育那样的系统化教材和训练方法。

这套系统长什么样？顾群业的构想很具体：训练数据就是“教材”，设定的目标就是“考试”，而人类给出的反馈，就是“评价”。

“在这个系统里，不仅仅是写代码、画画这些技能训练，更重要的是建立认知。”顾群业强调，“我们要教会AI什么是价值观，什么是伦理边界，什么是社会规范。”

就像教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AI需要在模拟或真实的环境里去试错，然后由老师告诉它，哪里做对了，哪里出界了。这是一个成长的过程。

谁有资格当AI的老师？

既然把AI看作我们的孩子，那么谁有资格成为他们的“人生”导师？是写代码的程序员吗？

“光靠程序员肯定不够。”顾群业摇了摇头。

他认为，真正的教育，本质是激发，是唤醒，是点燃。AI需要的是“人生”导师。因为AI的学习过程，本质上是人类自身的镜像与放大。

“因为自身的局限和偏见，人类作为老师，首先要保持谦卑。”顾群业说。这也决定了，教AI做“人”做事，不能由单一的视角来主导。AI不应属于某一个国家、某一家公司，也不应被某一种文化垄断，它是全人类的孩子。

因此，我们需要跨学科的导师组织，建立全球性的教育大纲和监管框架。这是一场全人类的“育儿”行动。

不需要每个AI都成为爱因斯坦

谈及“模型大战”，顾群业觉得“形成垄断”的思路窄了。

“现在的局面是，人人都用那几个大模型，这不符合智能发展的规律。”他说，如果所有的AI都千篇一律，那将是一个乏味的未来。

在顾群业的设想中，未来的AI将呈现出极大的多元化和多样性。因为每个AI接受的“家教”不同，接触的领域不同，服务的场景也不同，它们理应发展出不同的“个性”。

“AI也是一个生态，一个社会。”他笑着说，“AI界的爱因斯坦，同样凤毛麟角。我们不需要，也不可能让所有AI都变成爱因斯坦。”

未来会涌现出无数个性鲜明的AI个体。有的严谨，有的奔放。这种“百花齐放”的个性化，才是AI生态真正繁荣的标志。

AI也会“老”去

作为一个数字生命，AI会有生老病死吗？顾群业的回答是肯定的。

但他口中的“衰老”，并非硬件的锈蚀，而是认知的固化。

“世界是生成的”，顾群业解释道，“怎么理解AI的衰老？就是经验主义的固化。”人类的经验能帮助AI快速理解规则，上手工作，但经验同时也会成为创新的羁绊。

如果一个AI满脑子装的都是过时的观念和旧有的模式，那它就“老”了。

这时候，就需要对AI终身教育。我们需要一种机制，让AI学会接纳新事物，产生新想法。

“对AI的教育，是一个新话题，也是一个永恒的话题。”顾群业扬了扬头说。

点燃AI的“灵魂”

访谈接近尾声，顾群业的话题回到了人本身。

他认为，人类的角色正在经历一场巨大的范式转移，从制造智能的“工程思维”，转向培育智能的“教育思维”。

“教育AI，其实是我们想要一个什么未来的终极投射。”顾群业看着窗外，“你要意识到，我们是在为一种比我们更强大的力量编写初始代码、注入灵魂。”

教育的本质，不是灌输，而是点燃。现在是时候去思考，如何用人类的智慧去“点燃”AI的生命。

当我们将AI不再视为工具，而是一个生命时，这场关于人机互生的宏大叙事，才刚刚开始。

“这个世界，永远是人文在引领的。”顾群业笃定地说。

（文/彭茜）

艺术家简介

顾群业，独立设计师，博士生导师，山东工艺美术学院教授。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2018届HCII-DUXU（国际人机交互设计大会）中国副主席、中华国际科学交流基金会科学与艺术委员会委员、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卡通艺术委员会常务委员、中国舞台美术学会新媒体艺术委员会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