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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广君 | 茶马古道行:汉中访碑与汉史探源

中华网山东频道 2026-01-01 17:40:05

中国国家画院丝绸之路茶马古道考察团在张晓凌先生的率领下,从西安出发,于公元2014年10月9日抵达汉中。

“汉”,一释为水名,又称天河,亦称云汉、银汉、天汉。《诗·大雅·大东》云:“维天有汉,监亦有光。”汉中,郡、府名,战国时属楚地(见《辞源》1983年修订第1版,1984年2月河南人民出版社第1次印刷),因长江支流汉水而得名。汉水之源,一说可追溯至夏代。在古人观念中,贯穿大地的汉水与天上的银河相对应,银河即汉水,汉水即银河,故“天汉”成为汉水的代称。又据《史记·秦本纪》载,公元前321年秦惠文王设立汉中郡,“汉中”一词自此始见。

公元前206年,刘邦攻取汉中,项羽封其为汉王,统辖巴蜀与汉中之地。要知刘邦本欲据咸阳、居阿房宫,却被项羽贬至汉中,分管氐、羌、苗等多民族杂居的巴蜀地区,心中郁郁不乐,如压巨石。萧何为其开解,“语曰‘天汉’,其称甚美”。天汉者,天子之汉、汉中之地也,此乃成就大业之土。不知是萧何之言鼓舞了刘邦的雄心,还是项羽凌厉的目光让他冷静下来,刘邦最终选择偏居汉中,以之为依托,攻取关中,占据渭河流域,进而推翻仅存五年的西楚王国,统一天下。刘氏新王朝定名之际,刘邦心中所想恐唯有一“汉”字,遂有“前汉”(西汉)。

汉朝是中国历史上多民族、多文化共生的王朝,分为前汉与后汉。公元前206年至公元7年为前汉,公元25年至220年为后汉。因汉朝强盛且统治长久,其民众被周边国家称为“汉人”,后渐统称“汉族”。若将汉朝、汉族、汉字、汉语、汉文化等称谓的源流皆归之于汉中,则未免牵强。刘邦再糊涂,亦不至于仅将居住数月的汉中郡名直接用作国名——须知“汉”本指水名,又指天河,早在汉朝之前,已有开天辟地的神话时代、传说时代,以及信史所载的夏、商、周、春秋战国、秦、西楚等王朝。从甲骨卜辞可知,商王朝极重祖先崇拜与鬼神祭祀,从征战到婚丧嫁娶皆要征询祖先与鬼神之意,这种意识形态为后世王朝全盘承袭。秦汉延续先秦的阴阳五行说、谶纬、符命灾异、神仙方术等信仰活动,这些系统化的思想建构非刘邦所能为,但张良、陈平等人深谙天地人之道,故汉朝国名的由来,与汉中并无实质上的联系。至于旅游文化中的相关附会,不过是情感上的想当然罢了。

新修的汉中拜将台并无太多可观之处,观赏韩信新塑像时,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顾惜之情。

韩信是中国军事思想“谋战”派代表人物,被后人奉为“兵仙”“战神”。刘邦评价,“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萧何誉其“国士无双”,“王侯将相,韩信一人全任”。“功高无二,略不世出”,乃是楚汉之际世人对他的评价。作为统帅,他率军出陈仓、定三秦、擒魏、破代、灭赵、降燕、伐齐,于垓下全歼楚军,常胜无败,天下莫敢与之相争;作为军事理论家,他与张良一同整理兵书,并著有兵法三篇。

拜将台南台脚下东西各立一碑,西碑阳刻“韩大将信拜将坛”,碑阴刻七绝一首:“辜负孤忠一片丹,未央宫月剑光寒。沛公帝业今何在,不及淮阴有将坛。”

韩信的生平充满传奇色彩,但即便最具猎奇心之人,也不会将他仅视为传奇人物,而是当作集仁、智、孝于一身的士人,是忠勇可靠、有担当的挚友。“一饭千金,弗忘漂母”,怀恩报德的韩信,自古至今,即便是惯于杀伐的君王、见惯生死的世人,谈及他亦不免唏嘘感叹、心生敬佩——这份情感已深植士人心中,古今相承。

“西域”是今之泛指,主要包括葱岭以东的“三十六国”;“丝绸之路”则是德国地理学家李希霍芬于公元1882年左右命名的。

敦煌莫高窟第323窟北壁,存有唐代初期(618年—714年)绘制的《张骞出使西域图》。图上题记记载:汉武帝击溃匈奴后,获得二尊匈奴人祭天用的神金人,供奉于甘泉宫中,因不知金人名号,遂派张骞前往金人出处大夏(今阿富汗一带)征询,此即张骞出使西域之由。如今我们基本否定此说,认为二者并无关联,仿佛汉武帝是无神论者——实则不然,“天人感应”之说,自先秦而后绵延百代,客观存在于人们的心灵与生活之中。汉武帝曾问,“三代受命,其符安在?灾异之变,何缘而起”?董仲舒对策有三,一曰王者必有非人力所能致而自致者;二曰孔子“德不孤,必有邻”;三曰国家衰败,天必先以灾害谴告。我们可狭隘地将其理解为劝诫之理,但汉武帝与董仲舒等人不得不信天——否则,世间便再无制约君王过度欲望与行为的力量了。

在张骞墓前,我们仿佛望见栉风沐雨的他,怅然伫立在驼铃声声的西域古道上。两千余年来,他似在对着有限的天空追问:我当真只是为大汉的经济与文化建设而来西域吗?而我们在倡导和颂扬某一事件时,往往囿于功用目的,以整体事件的一个点局限他人的视野,这使得我们的视野常消融于某卷书、某一章节之中,恰如流行歌中所唱“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但尊重先贤,始终是中国士子性善修身的基本思想。张晓凌先生倡议我们一同拈香叩拜张骞。行礼之际,因朱其之言生出一段花絮——我已不记得朱其向博望侯呈颂了何种话语,晓凌先生当即封他为“埃博拉侯”,陈明祈愿朱其成为当代司马迁,董雷赞誉他是21世纪的郑和,众人皆期望他能集三人事功于一身。我随后行三拜九叩之礼,礼毕起身,望见博望侯张骞碑正中站着盛明兄,正端着相机拍照,这份敬意,便也顺带答谢于他。

张骞的67世孙张军利闻讯赶来,与我们座谈良久。我们本想了解张骞为官前在家乡的事迹,却未能得知一二。

阅读相关文献后,关于张骞的生平,我大致有如下推测:西汉时“为郎”者,来源有四:一是高官举荐的子弟;二是出身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西河六郡的“良家子”,服务于羽林部门;三是以文藻闻名于世者;四是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以纠皇帝偏误者。张骞“建元中为郎”,应属第五种——赀选,即捐买而来。

汉武帝征战匈奴时,得知一匈奴人所言:月氏与匈奴有深仇大恨,正谋求盟友共击匈奴。汉武帝多方核实后,遂张榜招募志愿者联络大月氏。彼时西汉至西域大月氏的路程约三千公里,西去的界碑立于今兰州境内。战争时期的荒蛮之地,不仅有匈奴汗国盘踞中部,更有诸多部族军事势力交织,杀机四伏,于上无飞鸟,千里无人烟的山川沙漠之中。此次招募,既是寻机出人头地者的良机,亦是拎着脑袋、朝不保夕的险事——除张骞外,无一人应招,他遂无竞争地承担了这项任务。这并非经济考察,非文化交流,亦非和平使命,实则带有军事参访、刺探和向导的意味。如今我们称张骞为西汉旅行家、外交家和探险家。

第一次西域之行,张骞并未完成政府交办的任务。但据他的陈述及随行翻译甘父的佐证,大月氏当时确无合作之意,汉武帝只得默认。不过,张骞西行至天山南麓(今丝路中线)的诸多见闻,让汉武帝知晓,在他所认知的“中国”(《诗经·大雅·民劳》:“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惠此中国,以绥四国”。最早见于西周武王文献的“中国”,指京师雒邑,即今河南洛阳。雒邑为天下之中,诸侯屏藩四方,故“中国”在古人概念中初指京师,后推及周天子统辖下、合于周文化的华夏诸侯国,对不合周礼者则称“夷狄”)之外,还有更为广阔、超乎想象的新世界。汉武帝因此封张骞为太中大夫,以示表彰。

其后,张骞作为“军事参谋”(或向导),于公元前123年(汉元朔六年)随大将军卫青攻打匈奴,得胜后封为博望侯。公元前121年(汉元狩二年),张骞与李广一同出兵右北平攻打匈奴。因李广被围,张骞所引导的军队隔天才赶到,且因赶路劳累未能追击匈奴,延误军期,本当处斩,他以博望侯爵位赎罪,被贬为庶人。

公元前119年,汉武帝任命张骞为中郎将,第二次出使西域,执行联合乌孙以“断匈奴右臂”的外交政策。张骞平安抵达伊犁盆地的乌孙国,乌孙王昆莫收下汉武帝的丰厚礼物,但因乌孙人对汉朝不甚了解,未能给出满意答复。此后,张骞派遣副使,分别前往乌孙周边的大宛、康居、大月氏、安息、身毒、于阗、扜弥(今新疆于田克里雅河东)等国开展外交活动。公元前115年,张骞启程回国,带回数十位前来汉朝探路的乌孙使者及数十匹乌孙良马,被封为“大行”。公元前114年,张骞去世。汉武帝为纪念他,将日后出使西域的使节皆称为“博望侯”。应当说,张骞两次西行的成果与汉武帝的期望值相去甚远,却意外促进了汉武帝对西域的认知及军事、经济经略。

随着汉朝对匈奴的严厉打击顺利推进,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及西域都护府相继设立,在军事力量的保护下,西域诸国逐渐进入中原人的视野。东西方商人沿着张骞开辟的汉与西域往来的南北道路,开展贸易活动与文化交流,打通了一条从中原通往中西亚、南亚乃至欧洲的道路,使中华文明传向西方,掀起了欧亚经济与文化交流的首次高潮。

张骞墓前还有中华民国二十八年西北联合大学刻立的石碑。抗战时期,西北联合大学迁移至城固,出于教学需要挖掘张骞墓,在挖出墓道及“博望”封泥时,因张骞后裔的的强烈反对而作罢。

在汉中博物馆,我终于得见一直喜爱的《杨淮表纪》、《石门铭》与《石门颂》。青少年时期,字帖稀缺,我曾临习多遍《杨淮表纪》,如今已记不清当初如何得到那本民国时期的残旧印刷品复印件,只留有一件20岁时的临习作品。90年代,我曾执行主编并编著《碑刻书法丛书·汉隶全编》(西泠印社出版社出版),后又见山东美术出版社出版的《抟庐论衡》对《杨淮表纪》与《石门颂》有所解读阐释。今日得见原物,感慨万千,观摩良久,愈发觉得《杨淮表纪》的艺术性远高于《石门颂》。

至于所谓“石门十三品”,依我之见,《大开通》、《杨淮表纪》和《石门铭》值得细观,《石门颂》、《李君通阁道》和《曹魏李苞通阁道摩崖》尚可一看,其余皆粗劣不堪,不足观之。

《大开通》依山石之理,以类行书的书写意味完成,是一件大字隶书作品。其体势撑出阔大格局,整体茂密而生拙硬朗,想来初成之时,应给人以生硬之感。大自然往往反感过于刻意求工之作,《大开通》长期被苔藓侵蚀,表面经风雨磨砺,已看不出人工与自然石理的丝毫差别。此类作品,宜作为观察体味、锤炼心性的对象,若仅为求突破而临摹,则未免流于形而下。

若确要学摹《大开通》,大致可遵循以下要点:此刻石结字雄阔,线条古劲,篇章布局中,字的纵横长短、正斜依附,无不自在和谐——所谓“和谐为美,美于自然”,故为文士称颂、摹学。常人多闻其名,能窥其全神者甚少,学而能化者更是凤毛麟角。《大开通》的字法与章法受制于自然石理,方才成就其天然神理造化。从章法而言,其书刻依自然石纹凹凸进行,带有强制性书刻意味,故落笔结字需依附石面,阔长短促、错落参差地镶嵌于自然石纹与人为布局之中。若按图索骥式摹拟,纯属徒劳,因你所遵循的仅是其表象的概念化情势。学摹时,不应拘泥于原作结字的大小、长短错落,而应顺应笔触感觉,随机落笔,随势调整结构,纵横布白,自然合乎意理——此为大方向的把握。此外,可先临习《樊敏碑》、《耿勋碑》或《郙阁颂》,以求得丰厚沉实之韵;取《衡方碑》或《裴岑碑》,以得其雄阔博大之气;临《鲜于璜碑》及部分北齐骨气洞达的碑志,以锤炼笔力、调养心性。若能适意取舍,既保有强劲的字架骨格,又有绵缓灵动、适意自然的线条作为支撑,撷取《大开通》的神貌便非难事——尤其要体味其内在的秀雅意趣。

《杨淮表纪》雄峙而能纵横飞扬,清健而以朴茂特出。研读摹学时,应以浓墨、狠笔发势,力求呈现圆浑高古之态,切不可用轻松潇洒之姿写意,否则必落入纤弱幽怨之调。其轻松散逸的外表下,暗藏刚毅的精神品质。在具备坚实创作与修为基础后,再去感受它结字的松动灵活、横划的一意挥运、竖划的促止与放纵适度。《杨淮表纪》的意态介于野逸与雅正之间,于自然奔放中体现浑朴雄肆,于遒劲古茂中迸发跌宕野逸之妙,妙在自然与自在。它兼具《石门颂》朴茂生动之姿,却更为爽朗;拥有《西狭颂》端持、朴实和内敛之质,却更为润泽,堪称汉隶之上乘之作。

《石门颂》用笔若写行草书,横不求平,竖不拘直,点划笔触灵敏,使转处或方或圆,不拘定式;撇捺舒放,收笔时或向上趋挑,波势纷呈,字势飞扬,恰似大自然中闲鸥野鹤,翔于苍茫天宇,落则尽显疏秀之姿。杨守敬在《平碑记》中言:“六朝疏秀一派皆从此出。”我亦深以为然。书法之优劣,关键在于用笔之法。摹学《石门颂》,尤其要注重笔触起止的细节与准确性。需有雄强古厚的隶书书写基础,又对简牍墨书率情恣意的书写程式有深刻认知,方能将其线条写得意蕴悠长、耐人寻味,而非如木棍般乏味。结字上,应先将笔划组合写到位,结字宁可实处多些,尽量避免点划支离断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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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最触动我内心的是《石门铭》。年少时我喜爱北魏刻石文字书法,对多种碑石墓志有深入研习,对近现代康有为、于右任的书法也曾极为推崇——于右任“朝临石门铭,暮写二十品,辛苦集为联,夜夜泪湿枕”的诗句,曾极大地激励我研习书法。只因当时觉得《石门铭》过于野逸,未能深入研读。如今再见,其舒畅欹侧的字势、古淡圆融的气息和瑰伟飞扬的精神面貌,着实令我感动不已。

“石门十三品”原存于东汉永平年间开凿的石门——这是褒斜栈道南端的一段隧道,隧道两壁及褒河两岸悬崖上凿有大量题咏与记事。1970年,因国家修建水库,石门被淹没。我们在博物馆开完座谈会后,游览了水库景区,行片刻,只觉索然无味,遂离去。

文/魏广君 来源:看艺术号)

艺术家简介

 魏广君 | 当代审美视域下“帖系篆刻”“碑意篆刻”的可能性成立

魏广君,1964年生,河南信阳人,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哲学博士。中国国家画院书法篆刻所首任所长,京华印社社长。

  责任编辑:董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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