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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蕉岭大地艺术季 | 对话范勃:从“自得”到“共生”,蕉岭艺术乡建的在地深耕与长效探索

中华网山东频道 2026-10-29 14:56:39

从首届“万物自得”走向第二届“万物共生”,蕉岭大地艺术季完成一次价值理念的进阶。面对国内艺术乡建热潮中容易出现的景观化、打卡化、模板复制等问题,艺术季坚持轻介入原则,推动艺术从风景里的装置,延伸到人居空间改造,把艺术家驻村、村民共建、双向美育贯穿创作全过程,拒绝用外来审美改造乡土,倡导艺术做乡土的“翻译官”而非改造者。记者对话蕉岭大地艺术季总策划、当代艺术家范勃,听他阐释两届主题迭代背后的思考、作品遴选的标准、艺术与村民共生的要义,以及“万物共生”给当代艺术乡建带来的长期启示。

记者:第二届艺术季主题从“万物自得”转向“万物共生”,在您看来,从“自得”到“共生”,在艺术表达与乡土生态层面,核心的转向体现在哪里?

范勃:这个问题,说实话,我们是在两届主题的迭代里慢慢想清楚的。表面看只是词换了,背后其实是我们对大地艺术怎么进乡村、怎么和乡村相处,理解更深了一层。简单说,就是从“尊重自然本态”,往“构建共生生态”走了一步,是一次价值上的升级。

首届“万物自得”,我们更在意的是尊重和唤醒。艺术不要一上来就改造,轻一点,别去动自然肌理,也别打乱村子的秩序。山水、田野、古村、人文,让它们保持原来的自在状态。那时候艺术更像旁观者、激活者,帮大家看见乡土本来的好,看见自然万物那种独立、自在、自洽的生命状态。说到底,是对土地原生价值的一次回归。

到了“万物共生”,我们就不太满足于只看自然审美了。蕉岭客家乡土有它自己的底层逻辑:这片土地不是山水、村落、人文、社群简单加在一起,而是人与自然、传统与当代、外来艺术与本土文脉、村民与土地,彼此依存、互相滋养的一个整体。所以艺术表达上,作品不再只是“适配风景”,而是去“讲述关系”,讲乡土共同体内部那些联结。乡土生态上,也不只是敬畏自然本真,而是把客家人千百年依山而居、依水而生的生存智慧接过来,让艺术嵌入乡村人居生态,慢慢长出一个多元共生、持续生长的乡土文化体系。

记者:您曾提出艺术家下乡要做乡土的“翻译官”而非“改造者”。第二届更多作品深入村落日常空间,艺术家在驻村创作时,该如何放下固有美术馆思维,真正读懂蕉岭客家乡土的语言?

范勃:美术馆和在地乡建,真的是两套东西。美术馆是“白盒子”,作品是中心,观众被动看,艺术家主导,很多时候服务个人学术表达和展厅效果。乡村不一样,乡村是活的生活现场。一屋一瓦、一草一木、民俗风物,都是延续千年的文化语言,你硬把主观审美塞进去,会别扭。

所以“翻译官”这个说法,核心就是先听,再说;先融入,再创作。驻村不是去采风两天就画草图,而是要把城市艺术那套范式和预设方案先放下。去石窟河边走,去体悟客家宗族文化,去记录村民日常,去读老建筑、老物件里藏的家族记忆和乡土历史。

我们一直强调,艺术乡建不是用现代审美去改造乡土、重塑乡村样貌。更重要的是,把蕉岭客家独有的文化特质、生活美学、土地精神提炼出来,再用当代艺术的语言转译、传播,让它重新活起来。居高临下的改造思维、千篇一律的模板思维,都要丢掉。尊重乡土的原生秩序和文化主体性,艺术才可能真正扎下去。

记者:第二届加入建筑空间改造板块,艺术不再只停留在户外装置,延伸到人居空间。在大地艺术框架下,艺术介入乡村建筑、人居环境,和单纯做景观装置,在美学判断上有什么不一样?

范勃:户外景观装置和乡村人居空间改造,不是一回事。它们代表大地艺术进乡村的两个维度,美学判断、创作逻辑、价值内核都不一样。

传统户外景观装置,面对的是静态自然风景。它要解决的是作品和山水、田野、地貌怎么视觉呼应、意境融合。美学上更看重视觉协调、观念表达和自然景观搭不搭。它更像临时性的、景观性的审美表达。

人居建筑空间改造,面对的是活的生活空间。里面有村民世代居住的功能,有家族记忆,也有人文情感。这里就不能只追求视觉冲击了。实用优先、文脉为本、美学赋能,这几个得放在前面。我们做的是修复、活化、共生,在保留老建筑岁月肌理、客家营造技艺、乡土空间记忆的基础上,用艺术手法去优化人居环境、重塑空间功能、激活老旧空间。

说白了,景观装置是艺术融入风景,赋能乡土审美;人居改造是艺术融入生活,赋能民生日常。这也是这届艺术季的一个突破:大地艺术不只停在观赏层面,而是真正服务乡村人居更新,让艺术审美和民生需求能对上。

记者:本届不少作品依托石窟河、山林、客家老物自然生发,强调轻介入。您如何把握大地艺术的创作分寸,既要有艺术的思想张力,又不去破坏土地原本的面貌与记忆?

范勃:大地艺术最核心的,还是对土地的敬畏。土地不是画布,它是不可再生的乡土载体。每一寸地貌、每一株草木、每一处遗存,都沉淀着蕉岭的自然变迁和客家的世代记忆。这些东西,艺术创作复刻不了,也不能去破坏。

我们说的“轻介入”,是动作从轻,观念从重。落地的时候,我们有严格的前置研判:生态敏感区要规避,原生地貌不破坏,过度工程不新增,乡土原有物象也不剥离。作品最好依托场地原生条件自然生发,能用叠加、活化、修复,就不去推翻、改造、重构。土地的原生肌理和集体记忆,要尽量留住。

但轻,不等于浅。艺术表达上,我们还是要求作品有思想张力、有学术高度。艺术的价值不在体量多大、造型多夸张,而在于它有没有认真思考人与自然的关系、乡土文脉怎么传、乡村发展现在到底面临什么。我们坚持一条底线:艺术叠加记忆,而不是覆盖记忆。当代艺术观念可以和千年土地文脉对话,但土地的岁月底色得留下来。

记者:很多大地艺术节容易变成视觉打卡景观,您作为总策划,在作品遴选阶段,如何守住艺术的内核,避免蕉岭大地艺术季沦为一场短暂的视觉狂欢?

范勃:流量传播当然有价值,但它是附加价值,不是核心价值。蕉岭大地艺术季从一开始,就在作品遴选上定了三条遴选标准:在地性、思想性、独特性。说白了,就是从源头防同质化、防网红化、防浅表化。

在地性这条底线,我们守得很死。作品必须和蕉岭特质深度绑定,贴合石窟河生态、客家文脉、长寿乡土文化、本地社群生活。通用化、可移植、没有地域标识的流水线作品,我们不要。脱离蕉岭本土土壤的视觉景观,再好看也不采用。

学术思想内核也要守。我们不搞“重视觉、轻内涵”那一套,不以打卡流量、视觉效果来评判。更看重作品的文化解读力、观念思辨性、长效传播价值。每件作品最好都有可深挖的乡土故事、可延展的艺术思考、可赋能乡村的文化价值。

大众传播和公众打卡,我们不排斥,这确实是乡村文化破圈的有效途径。但艺术季的终极目标,还是以艺术活化乡土文脉、重塑乡土自信、赋能乡村发展。让观众从“浅层打卡”走到“深度读懂”,让艺术热度变成乡土文化的长效生命力。

记者:艺术创作中常常强调个体表达,但在地艺术需要兼顾村民感受、本土文脉。您怎么引导参展艺术家处理个人艺术表达,和在地社群情感之间的张力?

范勃:个体艺术表达和在地公共情感,不是对立的。它们可以深度融合,也可以互相成就。好的乡建艺术作品,往往是艺术家个体思辨和乡土集体记忆撞在一起、共振出来的。

为了平衡二者,我们在创作流程里建立了在地沟通机制。前期组织艺术家深度驻村走访,走进村民家中对谈,调研本土民俗文脉。让艺术家先了解本地的文化禁忌、情感寄托、集体记忆,创作才能扎根真实语境,而不是主观化、自我化地凌空创作。

我们从来没要求艺术家放弃个人风格和学术表达。只是会引导他把个体表达锚定在本土文脉上。个人的艺术思考、审美体系、创作语言,可以融入蕉岭客家的文化特质和村民的生活情感。这样的作品既有艺术家的个人标识,又能被本地民众共情、理解、接纳;既完成学术表达,也承担在地艺术的公共责任。个人创作价值和乡土公共价值,不一定冲突。

记者:两届艺术季,大量本地村民参与共建作品。村民参与创作这件事,在您看来,它的意义不只是劳动协作,更是一场怎样的双向美育?

范勃:村民全程共建,是蕉岭大地艺术季最珍贵的价值内核之一。它真不是简单的劳务合作。它更像艺术家和村民、城市审美和乡土美学、当代艺术和传统生活之间的一场双向美育,彼此成就。

对村民来说,这件事打破了“艺术远离乡村、艺术属于城市”的固有认知。村民亲手整理乡土物料、参与作品搭建、讲自己的本土故事,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会重新看家门口的山水风物、老物件、老传统。原来日常乡土生活也有审美价值、文化价值。本土文化认同被唤醒,乡土自信也慢慢建立起来。很多人从“旁观者”变成了“共建者”“传承者”。

对参展艺术家来说,驻村共建也打破了工作室的创作壁垒。村民世代积累的生活智慧、质朴的乡土认知、鲜活的在地故事,给艺术创作提供了最真实、最鲜活的素材。艺术家对乡村的刻板想象和片面认知,也会被修正。作品会更有烟火气、真实性和人文温度。

这种双向浸润、启发和成长,构建了一个艺术与乡村、艺术家与村民平等对话的美育场域。我觉得,这是艺术乡建最有温度,也最可持续的核心价值。

记者:当前国内艺术乡建遍地开花,不少项目简单复制大地艺术节模式。站在艺术家的视角,您觉得蕉岭最独特的乡土特质,如何塑造了这一届艺术季独有的气质?

范勃:艺术乡建的生命力,在不可复制的在地性。标准化、模板化的乡建模式,脱离地域原生土壤,最后往往就是没有灵魂的景观空壳。

蕉岭有它独一无二的双重乡土禀赋。一面是温润绵长的自然生态。石窟河穿境而过,山水相依、田园绵延。它没有壮阔荒野那种凌厉,独有客家乡土的温润静谧。另一面是厚重纯粹的客家文脉。作为客家聚居地和长寿之乡,这里保留着完整的宗族文化、淳朴的乡风民俗,还有世代相传的人与自然共生的生存智慧。乡土底色是温和的、坚韧的,也很有烟火气。

这种地域特质,决定了蕉岭大地艺术季和国内其他大地艺术节不会一样。我们摒弃夸张、凌厉、强视觉冲击的创作风格,坚持轻介入、重文脉、重社群、重共生。作品不刻意制造景观奇观,而是扎根村落日常、贴合人居生活、呼应客家文脉。用温和、克制、内敛的艺术方式,去唤醒乡土本真、活化乡村生活。

可以说,不是艺术定义了蕉岭乡村,而是蕉岭的山水与人文,塑造了这场艺术季独有的温润、共生、质朴的精神气质。

记者:大地艺术的价值,不只存在展览期间。当展览落幕,作品留在乡野,您期待这些艺术作品如何持续和这片土地、村民发生关系?

范勃:对蕉岭大地艺术季来说,展览开幕是艺术长效价值的起点,不是终点。大地艺术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短期展览呈现,而是对乡村空间、乡土文化、社群生活的长期赋能。

展览结束后,大部分在地作品会永久留在乡野。它们会完成一个身份转变:从“艺术节展品”变成“乡村空间的一部分”。这些作品会融入村民的日常起居、出行劳作,成为村落景观、乡土记忆、乡村地标的一部分,持续美化人居环境、滋养乡土审美。

更深一层的长效价值,是文化生态的持续生长。留存的作品会成为永久的文化媒介,持续吸引文化探访、艺术交流与研学活动,给乡村带来文化活力。艺术浸润形成的审美意识、村民共建培育的文化自觉,也会长期影响本土社群,推动村民主动守护乡土文脉、传承本土文化。

我们也坦然接受大地艺术的自然规律。有些作品会随岁月风化、随自然迭代,最后回归土地。这种与自然共生、随时间生长、归于土地的状态,其实恰恰是大地艺术最本真的特质。有形作品会消逝,但无形的文化滋养、社群联结、乡土自信,会留下来。

记者:放眼更长周期的艺术乡建实践,您认为“万物共生”这个主题,对未来国内大地艺术介入乡村,可以带来哪些启示?

范勃:放到更长周期看,“万物共生”不只是这届艺术季的创作内核,也是我们给当代中国艺术乡建提供的一个新的思考范式。它打破了传统“艺术单向赋能乡村”的固有模式。

先说主体关系,乡村本位得守住。艺术乡建的主体是土地和村民,艺术只是介入、活化、赋能的工具。不能让艺术凌驾于乡土之上,也不能让城市审美去改造乡村文脉。所有创作,最终要服务乡村生态保护、文脉传承、民生发展。

再说模式复制,地域差异得尊重。中国乡村千姿百态,山水地貌、人文文脉、社群特质都不一样,不存在通用的乡建艺术模板。真正的艺术乡建,得扎根地域独有禀赋,因地制宜、在地创作。差异化、本土化,替代同质化、模板化。

最后是长效生态,短期功利要告别。艺术乡建不是一次性文旅活动,也不是景观工程,而是长期的文化培育工程。“共生”的核心,是构建自然、人文、艺术、社群四位一体的可持续文化生态,让艺术深度融入乡村发展脉络,实现乡土文化的自我生长、持续活化。

未来的艺术乡建,终将从“景观塑造”走向“生态共生”,从“短期展演”走向“长期滋养”。这也是“万物共生”理念,为国内大地艺术乡建实践提供的核心价值与时代启示。

(记者/陈萍 来源:南方+)

艺术家简介

范勃荣获第七届意大利艺术生涯大奖

范勃,著名艺术家。本科、硕士、博士先后毕业于天津美术学院、广州美术学院、中央美术学院。现为广州美术学院院长、学术委员会主任、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兼任中国美术家协会第五届油画艺术委员会副主任、中国美术家协会首届国家重大题材美术创作艺术委员会委员、中国油画学会副会长、广东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先后入选中宣部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广东省中青年德艺双馨艺术家、广东省“特殊支持计划”教学名师等。

  责任编辑:薛筱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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