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本立轴
1979年
68×45cm
主持人Ana:范老师,想听听你是如何欣赏关良的?
范存刚:由于工作的关系,我长期在北京荣宝斋,也兼任过拍卖公司的总经理,主要任务之一就是审画。每年经手的画作不下三四万张,古今中外,各种风格都要过眼、鉴定。审画的核心是去伪存真,把真正的好作品呈现给藏家。
在浩如烟海的作品中,关良先生始终是我特别留意的一位。只要东西好,不管中西,不论流派,都能打动我。关良先生是大师,自然也不例外。
2015年玉柱为关良先生办展时,其实无形中推动了关良的市场。当时他展出一张《孙悟空》,一尺左右,红彩为主,是一位藏家朋友的珍藏。画得极好,我一看就想收藏,心理价位在20万上下,结果对方开价50万。远超预算,只好放弃,但我一直念念不忘。后来北京画院又办关良展,我带学生去看,一圈转下来,心里那股“想画几笔”的冲动怎么也按不住。我对学生说:“帮我买本关良画册,我回去临两张,也送你一张。”
没想到这一临就停不下来了,我也开始画戏曲人物。后来,还参加过国家大剧院等几次专题展,慢慢竟也售出不少。这大概就是关良先生带给我的另一重缘分——不仅欣赏,还动手学,学多了,竟也成了自己创作的一部分。
再后来,嘉德拍场曾出现过一张荣宝斋老藏家的关良作品,是淡墨孙悟空,精彩得很。我举到20多万,还是没拿到。那张不到一平尺,按当时市价,10万左右已算不错,20万确实偏高。没买成怎么办?我同事帮我弄来一件复制品,我装裱好,挂在画室,天天看,也觉得很满足。
前阵子匡时拍卖又有一张,横幅,画的是孙悟空捧桃,我也举牌了,还是失之交臂。倒是玉柱后来发给我看,我们都觉得那张极少见。
我对关良是真心喜欢。看画无数,但总想拥有一张他的真迹。他不同时期的作品我都爱:早期用笔洒脱,墨色鲜活,像写草书,满纸灵气;晚年则生拙老辣,一派天真通透。尤其在造型上,他完全跳出了“立七坐五盘三半”的窠臼,人物不按常理出笔,却大气十足。如果画得写实,反而就小气了。这恰恰是“遗貌取神”的写意精神。
用笔上,他晚年用笔如“以锥画沙”,沉得住、留得下,就像隶书笔意。这种笔法也影响了后来的画家,比如朱新建——他在我那儿住过半个月,天天画,笔笔都是见力的。

关良《风尘三侠》
纸本立轴
1978年
68x46cm
林玉柱:是,我们正计划和南京的棉花堤当代艺术中心合作,下半年做一个关良与朱新建的对话展。
范存刚:那很有意思。关良先生影响的何止朱新建,还有高马得、韩羽等一批画戏曲人物的名家。
另外,若把他和近代几位中西融合的代表性画家放在一起看,比如朱德群、赵无极、吴大羽,我认为关良毫不逊色,或许境界更为高古超然。尤其他的静物与风景,完全可以说是一种“中国油画”。这不是简单的在习得西方技法之后产生的风格,而是从中国笔墨精神里生长出来的,比如画一棵树,他直接用笔“写”出枝干,没有西画中光影明暗的套路,完全不受西方那套造型体系的束缚,不见油彩的滞重,只见笔意的流淌,却更生气勃勃。
为什么我们说关良受到西方绘画的影响,却能呈现出如此独特的面貌?因为他真正吸收了其中的养分。你去看他画里的造型,比如那些蔬果——葡萄、果子,造型往往是外方内圆,形态偏方,敷色是平涂的。马蒂斯后来的创作其实也受过中国画的影响:线条的表现、色彩的平涂、装饰趣味,以及用线条来切割画面、塑造形体——关良走的也是这个路子。你看他有一幅静物,画了几个果子,形态都是方中带圆,用色则是大块的红、绿、黄。
很多画里他都直接使用这样纯净的原色,我们能看得出印象派对他的影响,但他用的是中国的颜色、中国的纸、中国的眼光。所以你看他的红绿对比、原色铺陈,既鲜亮又沉稳、既现代又古雅——这大概就是关良先生最难能可贵的地方。

关良《静物》
纸本立轴
1979年
68x45cm
林玉柱:而且他用的还是中国的生宣纸。这种纸吸水性很强,色彩不好控制。范存刚:没错。这背后其实隐含着他对于西方印象派绘画色彩的吸收,但他化用得丝毫不露痕迹,真正做到了“化有形为无形”。你看不到模仿的影子,只觉得画面营养丰沛,很有看头。
再比如书法,虽然我们没有见过他具体临摹谁的帖,但他极其聪慧,懂得汲取精华。他身处一个很好的文化圈子:老师、同事、文学艺术界的朋友,甚至像盖叫天这样的京剧名家都是他的至交。这也关系到他是如何画戏曲人物的——一切源于真实的生活体验。他不仅看戏,还亲自去学、去演、去揣摩角色,对服装、道具、锣鼓点都特别在意。正因如此,他才能精准捕捉到京剧表演中最传神的那一刹那,笔下的人物总是格外生动,直击人心。
包括他在用墨上的节奏感,你也看得出来。早期的有些作品全用淡墨,一点重墨都不施,唯独在点睛之笔上用浓墨重重一点——除了眼珠,通幅再无浓墨。这样一来,人物的精神一下子就凸显出来,特别传神。他抓的都是要害处,吸收的都是最精华的养分,然后化为己用。关良这个人真是极其聪明,也极其高级。

关良《婺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