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林野间的色彩、生灵的温度与笔墨的轨迹,并未随时光远去,而是在王德芳心中沉淀、发酵,悄然指向一条未来的道路。那时的她尚未知晓,这些积累将陪伴她穿越求学艰辛与创作迷惘,更不会预见,多年后她会将心中的生灵与神鸟在宣纸上赋予永恒生命。
笔墨熔铸
王德芳的艺术道路并非从一开始就明确指向花鸟画。高考前夕,她最初感兴趣的是带有装饰意味的服装设计。一位老师注意到她卓越的造型能力和扎实的素描功底,建议她报考对造型能力要求极高的雕塑系。这一指引将她领进了天津美术学院雕塑系的大门。
几年的学院训练,泥巴与石膏的反复磨砺,她获得的是一种重塑其观察与感知世界的根本维度,一种深入骨髓的立体思维与对“体”的敬畏。这种影响是不自觉的。经年累月与三维空间、体积和块面打交道,悄然改变了她的视角,她能精准地感知生灵骨骼的架构、肌肉的起伏与重心的流转。当她再看到一只蜷卧的猫,她不再只看见蓬松的皮毛如何被阳光染成金色,更能精准地感知到皮毛之下,脊椎从脖颈到尾端的起伏曲线,肋骨在呼吸间的轻微扩张,甚至每一块肌肉收缩时,对皮毛纹理产生的细微牵拉。
她从未刻意要将雕塑的三维感塞进国画的二维纸页,但这种训练已内化为她的视觉本能。当她再提笔画牡丹的花萼时,笔尖会不自觉地在转折处加重力道,仿佛要让纸面下的结构也拥有真实的厚度;画荷叶卷边时,线条会带着微妙的弧度变化,暗示出叶片翻转的立体感。这种融合,是一种艺术训练内化后的高级形态,它使王德芳笔下的形象避免了平面描绘的单薄,同时又毫无生硬嫁接的痕迹。她画中的动物有质感、很厚重,这质感便源于对形体结构的精准把握,这厚重则是雕塑的体量感无形化入笔墨的结果。
雕塑学习耗费体力,也磨炼心力,但王德芳的内心始终为笔墨保留着一片自留地。每当夜深人静,她便会铺开宣纸,回归那个能让她心安的世界。勾线、点染,这些在专业学习之外的自发性绘画,一学期下来能积攒厚厚一摞。这些非课程要求的习作,是她对抗疲劳的心灵栖息地,安放着她对国画最本能、最持久的热爱。对她而言,花鸟画从来不是一种权衡后的职业规划,而是一种生命本能的召唤。
在这片栖息地中,她持续磨砺的还有书法,这为她笔下的血肉之躯注入了铮铮风骨,成为她艺术体系的另一根支柱。这份对笔力的追求,同样可追溯至童年经历。儿时帮父亲描摹牌匾是无意识的启蒙,而其成年后的临池不辍是有意识的学习。时至今日,王德芳每次去逛书店都要带回几本书法字帖,她尤其对魏碑着力甚深。评论家以“骨力刚劲”“银钩铁画,斧凿石刻”来形容其书法,其笔下的线条充满了雄浑磅礴的金石味道,一如雕刻般苍劲凝练、富有质感。
这股源自书法的刚劲之气,与她画作中清丽温婉的柔美气质,形成了一种极具张力的内在统一。在她看来,书法是支撑中国画的内在骨架。一幅好的作品,不管它多么柔美,多么有诗意,多么朦胧,如果它缺少了书法的东西,缺少刚的东西,它是立不住的。一幅绘画,如果没有书法笔力的支撑,它终归只是临摹之作;而唯有以书法入绘画,方能见出艺术之精神。以其笔下的梅干为例,那根老辣枝条的转折、顿挫,并非画出,而是以笔力写出,力透纸背,仿佛能听见金石相击之声,才稳稳地撑起了那一树温柔绽放的繁花,使其柔而不弱,美而不俗。她的画上题跋也从不是点缀,刚劲的书法与温婉的画面相得益彰,共同构成意脉贯通、气韵生动的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