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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梅法钗 | 一场关于欲望与无常的艺术叩问

对话梅法钗 | 一场关于欲望与无常的艺术叩问
2026-04-21 11:26:30 来源:中华网山东频道

生与死

在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这次的个展“六吨蜡”里,我想人们首先要经历的并不只是观看,而是一次亲自下场的“沾染”。

展厅里,人们首先要穿过一条长达七十多米的通道。我故意将它做得比较狭窄,宽仅八十厘米,高两米。在这条通道的中间,我穿插了四十九根焦黑的焦炭木头,它们会是你的障碍,走进通道,你立刻就会感受到身体被周遭的空间强烈地压缩,你必须低头、侧身、弯腰,甚至可能用一些狼狈的姿势去挤过那些缝隙,并且只要经过那些焦木,其上的黑炭就一定会结结实实地蹭在你身上。

七七四十九,这是我刻意设定的数字。不仅是木头,入口处的台子我也做成了七公分高。在我们的文化基因里,“7”这个数字始终带着某种隐秘的生命隐喻。生命降生时,我们常希望孩子有七斤重;而当生命逝去,我们又要做“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来超度。人们在进入通道之前,还必须穿上一件白大褂。这件纯白的外衣,就像是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时的初始状态,如同我们的人生。当你踏上那七公分的台子,走进这个如同密封盒子般的漆黑空间时,其实你已经步入了一个关于生死循环的场域。所谓“何处惹尘埃”,你以为你可以置身事外,但社会、历史、苦难、欲望,这些巨大的“无常”,总会在你的生命里留下擦不掉的污渍与伤痕。

通道里没有直接的照明灯光,只有在转弯处,美术馆外围的人造光才会顺着缝隙微微渗进来。人们只能在黑暗中摸索,依靠着这些微弱的、甚至是被刻意预设的光线前行。那是美术馆的标准照明光,它的色温被精确地设定在2500K,介于幽暗的烛光与刺眼的白炽灯之间。在这束人造光的指引下,空间里回荡着的声音,来自我在2020年拍下的真实影像——一群人在废墟上做着法事,念经、作响。伴随着这些声音,通道内部嵌有七块影像视频,画面里是一座被大火烧毁的城隍庙,以及庙前那些常年坐在那里、仿佛已经与那个空间长在一起的老人们。

从入口走入,中段是一条完全黑暗的通道,你会看不见自身,而当你历经黑暗走向出口,再次看见自己时,在虚实变化之间,这种感觉就像《红楼梦》里讲的“太虚幻境”,让人把暂时的、虚幻的当成绝对真实,不断陷入其中。出来之后,人们要把身上沾染了炭灰的白大褂脱下来,挂在展厅的墙上。这时,你其实已经成为了这件作品的一部分。如果有一千个人走过去,墙上就会挂满一千件被染黑的衣服。然后,你才会看到展厅正中央那个巨大的、如祭坛般的装置:底下铺垫着铁板,铁板上堆积着整整六吨残破的红色蜡烛,上面悬挂着庞大的废墟建筑构件。

整个过程,或许你感觉到的是强烈的宗教感和悲凉感,但我其实没有预设答案,只是在美术馆的白盒子里,搭建了一个混杂着生死隐喻、民间信仰和世俗欲望的“现场”,留下一个开放的思考空间:信仰是什么?保护是什么?欲望为何循环?毁灭又意味着什么?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来自我生命中两次剧烈的燃烧——一次是我母亲的离世,另一次,是一座承载了数百年民间欲望的城隍庙化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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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吨蜡”展览现场©️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

灰烬

我的创作脉络中,对“木炭”这种材料的痴迷,以及那种挥之不去的悲凉,并非一蹴而就的。我曾经喜欢做一些漂浮的、带有调侃意味的东西,那时候的作品,更多是对社会现象的一种敏锐反馈,带着文人式的嘲讽,也带着一种想要抽离现实、牧归云端的向往。但2017年,一场变故彻底改变了我对艺术、对生命的认知。

当时我还在日本东京艺术大学攻读博士学位。突然有一天,家里传来消息,说母亲查出了非常不好的病。医生说情况很不乐观,到底还能活多久,谁也不知道。我立刻办理了休学手续,回国陪她。我休学了整整一年,就待在三门,哪里也不去,每天就陪在她身边。在此之前,母亲的身体一直很硬朗。看着一个原本健康的人,突然被疾病击倒,身体迅速衰弱,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真实地感受到了生命无常。

在陪伴她的最后一年里,我几乎放下了所有的事情。原本有调动去上海工作的机会,我也觉得无所谓了,去不去都行,整个人处在一种极度“空”的状态里。到了最后阶段,母亲已经无法自己翻身,我就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照顾她,陪着她熬过最后的日子。母亲去世时86岁,我们母子的感情很深,看着她离开,接着经历遗体火化的整个过程,对我的触动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当炉门关上,再打开时,那个曾经生养我、最爱我的人,那个在世间活了80多年的活生生的肉体,就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烬。那一刻,我受到的震撼是摧毁性的,我对自身、对生死、对人生意义的思考被彻底重塑了。我突然觉得,以前那些追求名利、追求社会评价的东西,全都失去了意义。

回到自身

母亲离世之后,我的创作开始发生变化。我不再关心所谓的“前沿”或“流派”,我只关心那些最真实的、每个个体都逃避不了的生命处境。实际上,今天的艺术很难再形成某种统一的风格运动。真正重要的,反而是一个人如何回到自己真实而具体的生命经验之中。

我开始在创作中使用“炭”这种材料,在我看来,这种材料能够承载这种生命最终极的消亡感。最初,我是自己找来木头,经过雕刻后,再用火将它们重新烧制、炭化。比如我在画廊做的第一个个展《彼岸》,还有后来的《重生》《烬》(《炭骨》),里面都出现了人工焚烧木头的痕迹。那时候的“烧”,是我面对母亲离世后,主动采用的一种材料处理方式,里面带着人体的暗示,带着我对生命走向消亡的隐喻。但那时候的我,做的还是“加法”或者是“减法”,那块木头在被我烧毁之前,它只是一块普通的木头,它的内部除了我个人的情绪,并没有携带太多的叙事和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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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吨蜡”展览现场©️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

关键词:梅法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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