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蚀
人类在追求极度控制的同时,其实正变得前所未有的脆弱。就像我们现在的社会,很多关系只剩下纯粹的利益博弈。而城隍庙让我看到一个很清晰的结构:人类的很多行为,其实是围绕欲望展开的,欲望本身没有终点。你得到一点,就想要更多。这种充满算计与无休止渴求的结构,不仅存在于庙里,也存在于世俗社会,甚至深深侵蚀了当下的艺术系统。
不可避免地,我们陷入了一种“物化”的社会评价体系中。艺术本来应该是精神性的,是艺术家为了表达内心的真实冲动而存在的。但在今天,艺术界却被一种强烈的慕强逻辑和商业标准所绑架。很多人把“在巴塞尔艺术展上能卖出高价”作为衡量一个艺术家是否成功的唯一标准。如果创作本身被这些功利因素主导,艺术家的原始冲动从一开始就被消解了,艺术便会失去原本的动力,彻底偏离它的本质。
活出真实
面对外部的裹挟,我们该如何抵抗并找回原本的动力?我认为真正深刻的解药藏在禅宗里,这也是我所理解的“中国性”。禅宗并不只是一个宗教系统,它更像是一种让人回到真实状态的方法。在物化的现实中,我们很多时候被外界信息遮蔽了。为什么我们常常觉得小孩更真实?因为他们还没有被那么多外部经验覆盖。而对于成年人,经验、知识、社会评价、书本定理、他人的观点,已经覆盖掉了我们自己的真实感受。禅宗强调的正是把这些东西放下,回到当下真实的感知。艺术创作某种程度上也一样。很多艺术家如果不是天才,那就需要通过类似禅宗的“修行”,让自己回到真实。不再重复别人的经验,而是找到独属于自己的观看方式。如果一个人真的抵达了某种独特的观看方式,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东西,那就是有价值的。只要你的表达和别人不同,你的感受是真实且独特的,它就值得被记录。
然而,在我们的现实语境中,尤其在中国长期的集体主义教育环境里,要保持这种个人的真实状态其实非常困难。这也是我对当下的教育,尤其是艺术教育抱有很深疑虑的原因。教育本该是启发真实的自我,但很多时候它也被功利化了,变成了一种单向的、要求“服从”的塑造关系。我们的教育从幼儿园开始就是教人听话、守规矩、找标准答案。这种惯性一直延续到大学,很多学生连画画都要战战兢兢地问老师:“我这样画行不行?”这背后,其实依然是在乞求一个世俗眼中的“标准答案”。好的老师可能会引导他说:“你自己来决定。”但有些老师却很“负责”,如果不符合他的审美,他就要给你纠正过来,导致出来的学生全跟他一模一样。这其实是教育的失败。
在我看来,活得真实,大概就是尽量去掉那些外加给你的经验和判断,回到你自己的感受里去生活。不是按别人告诉你的方式活,也不是按社会期待的方式活,而是按你真实的感知去面对世界。当然,这很难。我要是真能做到,那可能已经开悟了。因为你要把世俗经验、社会灌输给你的很多东西慢慢剥离掉,才有可能重新获得一种敏锐、个体、真实的观看方式。
带着这样的觉察再回过头来看“六吨蜡”,如果一定要说这个作品是什么,我觉得它不是关于城隍庙。它是关于一种结构——毁灭之后,为什么还要继续?人为什么不断重复?欲望为什么不会消失?这些问题,其实没有标准答案。但也许,正是在直面这些荒诞的循环时,我们才能在缝隙中不断剥离虚妄,重新定义真实的自己。
(来源:打边炉ARTDBL)
艺术家简介

梅法钗,1968年出生于浙江省台州市,先后就读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现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日本东京艺术大学,获博士学位;现为宁波大学科技学院设计艺术学院院长、教授,布里诗画廊代理的首位中国艺术家;长期从事艺术创作和教学、科研工作。他开展绘画、陶艺、雕塑等多种媒介的艺术创作,特别是在装置艺术创作上不遗余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