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梅法钗 | 一场关于欲望与无常的艺术叩问

废墟

直到2020年的一天，老天仿佛特意为我安排了另一场大火。我在微信上看到一条消息，老家亭旁镇的城隍庙起火了。我家离那座庙大概只有半小时的车程，第二天，我立刻驱车赶往现场。那座城隍庙在当地非常有名，大概有几百年的历史。它并不是那种拥有完整教义、由出家人潜心修行的正规佛教寺院，而是一个极具世俗气息的民间信仰空间。里面供奉着土地神、财神爷、送子观音——老百姓喜欢什么，需要什么，里面就供什么。人们来到这里，求升官、求发财、求生儿子、求出入平安。它是一个被欲望填满的地方，却在瞬间被一把不明大火烧成了废墟。

被烧毁的城隍庙©️梅法钗

当我赶到时，这座庙宇已经坍塌成一片巨大的废墟，那些屹立了几百年的横梁和立柱烧成了焦炭，塌陷在地上，曾经高高在上的神像也被严重烧毁，露出了里面的骨架。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味。周边的村民似乎已经习惯了这座庙的存在，哪怕它变成了废墟，那些老头老太太们依然像往常一样，密密麻麻地坐在庙门口。而让我感到魔幻的是，大火才刚刚扑灭，废墟上还在冒着青烟，人们已经在废墟旁边开始做法事。叮叮当当的法器声中，他们在烧纸钱，在为这座被烧毁的庙宇和神明进行“超度”或者安抚。

这就是展览视频里那些声音的来源。我站在那里突然意识到，这正是我一直想要，却绝对无法靠自己烧出来的东西。我在工作室里自己烧一块木头，它只承载了我个人的情绪和观念，但城隍庙的这些木头，它们在过去的几百年里，见证了无数人的跪拜。这些建筑构件，早就被世俗社会的欲望浸透了。而如今，一场不明之火将其烧成了焦炭，那么多人希望得到它的保佑，但它却没能保佑得了自己。这种巨大的荒诞感、悲凉感，以及材料内部所蕴含的庞大社会信息，让我无比兴奋，也无比沉重。我当即以捐助修复资金的形式，将这批重达五十多吨的废墟材料全部运回了我的工作室。

我后来的诸多作品和展览，都是以这批城隍庙的炭木为核心基底展开的。我在处理这些材料时，更关心的是如何通过一些意象性的方式，把其中复杂的时间、情感与社会结构浓缩到作品里。它们对我来说不仅是废墟材料，指向的是无常、毁灭、时间，以及人最终无法留住的一切。

被烧毁的木头©️梅法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