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许多人已经注意到,在这两幅《前所码头》的水面倒影中,都有个“一线天”,远看特别有意思。为什么看起来会觉得有意思?是什么东西有意思?是一种形的主观夸张和对比设置有意思。一方面,有意强化海船圆浑而庞大的体型,另一方面,又借用倒影中窄得几乎眯成一线天的亮光去反衬。一大一小、一胖一瘦、一明一暗,巨大的形体反差就形成了视觉的张力。这就是意象表达的魅力。

《前所码头-1》
反肌理美的留白
再来谈一谈留白。很多人一谈到我的速写,就会提到留白,觉得我的留白挺美、挺妙、挺绝,留在该留处,留得爽朗,不多画一笔,面积的大小、形状以及与周边的节奏关系都很佳,恰到好处。

《前所码头-2》
这里我想说,油画一样有“留白”。当然油画里的“留白”,其实不是空白,是有颜色的,指的就是极简处,落笔不多,甚至近乎平涂一个色。开幕式那天,有画友问我《前所码头》中的大面积海船,其中的深色是黑色里调入了什么颜色?看起来里头色彩好像挺微妙?我说那就是纯黑色,摆了几笔随意而含蓄的大笔触而已,如果把那几条亮色的绳索去掉,剩下也就没有更多的内容了,往下看左边江面上的灰色沙滩,那完全就是平涂,即“留白”,更准确地说叫“留灰”,然后再看右边大船底部的红色部分,有微妙的色彩变化,有隐约的笔触,有微弱的体积感,是一种扁平化的处理,把体积压缩成浮雕的效果了。扁平化的压缩、貌似平涂和完全平涂,三者因具有“扁”和“平”的共性特质而浑然一体。画友紧接着问,如果在平涂的黑色或灰色里头做一些肌理会不会更丰富更耐看些?我反问,你不觉得多余吗?你瞧,大船左侧的小渔船和飞艇画得极为繁杂和细致,大船再丰富,是不是多余了?
记得在浙江美术学院读书期间,那时候浙美挺开放,大约1989年,大二的一个学期,张远帆老师邀请了日本的神山泰治教授给我们班上课,让大伙课前先收集各种破旧的日常物品或建筑废料,然后在课堂上做装置、弄拼贴、搞材料、玩肌理等等。大伙遇上从来没见过的艺术形式,新鲜劲十足,兴致勃勃,脑洞大开,从观念到手段都收获良多。后来,我渐渐地玩腻了,不太想玩了,再后来,发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流行做材料,甚至成立材料工作室、综合绘画工作室等等。这个时候我产生了逆反心理,开始反叛“肌理美”,主张“留白”,在纯净中探求丰富和耐看,在极简中让人回味无穷。当然“留白”并不简单,疏和密,繁和简,疏可跑马,密不透风,疏中有密,密中有疏,繁中有简,简中有繁,阴阳互补,相生相成。我经常从小红书、短视频上看到,有人模仿我的疏密处理手法,右边拉几根线画半个房子,里头留白,什么也没画,左边则画得密密麻麻的,貌似也有些效果。我想善意地提个醒,如此理解“留白”,显然有些简单粗暴、肤浅和表面化。这样的“留白”,的确需要填充一些肌理补一补,否则既不够自然,也不够丰富和耐看。
当然,我不反对别的画家做肌理搞材料,每个人的想法不同,追求不同,不必都挤在同一个赛道上。

《水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