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我还想说,不光是繁杂和纠结处需要化时间和精力,其实貌似平涂的部分,一样极其下功夫,寻寻觅觅、反反复复,有人觉得过于简单和平面,完全是一种错觉,从原作上才可以看得出来,隐藏着的色彩和笔触微妙而丰富、浑厚而深邃,甚至看似完全平涂的部分,即“留白”处,一样不轻松,也是折腾了无数遍,最后才根据画面的整体需要,被果断凝练成平涂了。每一遍上色都是薄薄的,时而覆盖,时而露底,时而留笔触,时而藏笔触,隐约中冷暖补色相互并至交错,既和谐又对立,层层叠叠、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所以,油画里的“留白”其实大有文章,大有门道,奥妙无穷,只是太含蓄太微妙了,图片里根本反映不出来。
历史景观的切片
我之前的画框大多是正方形的,80✕80cm或60✕60cm,而近三年以长条形为主,比如80✕40cm、100✕50cm、120✕60cm,甚至像这种200✕20cm的极限尺寸。其中一个原因是想通过长条的三联或四联组合成大画,但更重要的底层原因是另一个。大家有没有发现,这个长条,尤其是那个极限尺寸,形状有些酷似春秋战国时期的竹简?我试图以这类尺寸表现一种农耕文明的历史残片或当下景观的现实切片。
一刀切开来,里头已经变形了,挪位了;一刀切开来,里头已经变味了,掺杂着一股陌生的怪味;一刀切开来,里头已经变质了,不再是原先那个东西了,尽管名称还是原来的老街名称,位置也还是原来的地理位置。一个一个支离破碎又血淋淋的现世横切面,汇聚成一个巨大的生命体,有血脉,能呼吸,完整地呈现出中国农耕文明历史残存的演变线路、演化状态和感人的鲜活故事,一个古镇、一个古村、一条街、一堵墙、一个门洞、一个牌楼、一棵古树、一个凉亭,传统的、当下的、历史的、现实的、古老的、仿古的、已经消逝的、正在演绎的、反思的、责问的、孤寂的、喧嚣的、可敬的、可叹、可喜的、可悲的、可赞的、可恨的……这样的思考和表达,已经不仅仅局限于一种简单意义上的怀旧。
有些遗憾的是,许多专业人士却往往看不到这些,只是从语言和形式的层面去解读,把我的作品读偏了,读浅了。哇,色彩靓丽又高级,没错;画面的形式感很现代、很独特,没错;这种极限构图的油画全世界都看不到,也没错。可我的创作重心并不在这里。还有人好奇地问:18幅极限构图的油画是现场写生还是用图片资料编辑重组的?我说必须亲临现场,与对象进行长时间的对话和交锋:现场感受、现场捕捉、现场酝酿,现场构图,现场探索,现场处理,现场遭遇各种意料不到的问题,并想尽各种解决的方案和手段去攻克,然后回工作室做精加工,直至完成。
不过,以这种极限的方式介入写生,的确给自己制造了一些意想不到的难题。第一个难题,是怎样把一个庞杂的场景对象搬到窄条的画面里来?第二个难题,是在形式上如何贯通一气,做到不孤立、不琐碎?第三个难题,是在色彩上如何做到上下浑然一体?两米长的画幅,搁在写生现场,抬头看往上看,都是强烈的天色反光,低头往下看受光又不足,暗暗的,微妙的色彩完全分辨不清。当然,这些技术问题,与观念上的自我突破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

《刻石山游春图-1》
18幅窄条,每三幅一小组,六幅一大组,共三个切片大系列,传递出的信息和故事各不相同。第一次画的是刻石山,一个网红山村,房子沿山而建,从高处往下看瓦房与水泥房自由混搭,错落有致,期间还夹杂着各种随性搁置的农具、竹竿、电线以及正在返修的建筑用材等等,加上对面空旷的山峦和天色,自下而上正负形摆布变幻莫测,节奏感极强,韵味十足,由近及远则空间纵深感强,加上时不时地烟雨飘渺,景色独特而迷人。当即下决定,挑战一下自己,以极限的视角和窄条的形式来创作这组纵深而朦胧的《刻石山游春图》。绍兴画江南写生基地的张继平第二天居然就把六个特殊的画框赶制出来,十分给力。第二次是在上王村创作,每天太阳暴晒,画框架在弄堂口的一角,为了躲避阳光,移的来移的去。记得儿时,也是这个天,经常有小伙伴约我玩军棋,得到消息,光着膀子欣喜地赶过去,一路沿着阴影处走,遇到避不开的直晒路段,就快速跑过去。夏日炎炎的毒辣,记忆犹新。所以这组画取名为《烈日下窜过弄堂口》,画面中烈焰红和荧光绿的色调,早已传递出地表的温度。第三次是在泉岗村创作,作品取名《青石板路的尽头》。每一块青石上都载满了故事。

《烈日下窜过弄堂口》
当然,有人会认为画窄条是哗众取宠,拿怪招唬人。人家这么猜测也不妨。关键看自己的内心是否足够真诚,画窄条有没有足够的理由,能不能做到把所谓的怪招合理化,合法化,能不能先把自己给打动了。实际上,当我完成第一组作品时,捂着胸口发现已经心跳了。
焦点散点的嫁接
透视与艺术本质上应该没有直接的联系,但具体到绘画表达时,常常又绕不开。

《刻石山游春图-2》